大学宿舍的书桌是长方形的,掉漆的木质桌面被我用一块蓝格子桌布盖住,右角永远堆着没整理的专业书,而左角,常年躺着一本封面磨损的旧书——《平凡的世界》,那是我大一时在旧书摊上淘来的,定价3.5元,纸页泛黄,边角卷着毛边,却是我整个大学时代最沉默也最坚定的“室友”。
刚入学那阵子,我像被扔进旋转陀螺的 freshman,每天被课程表赶着走,从早八的线性代数到晚七的思修,宿舍、食堂、教室三点一线,连呼吸都带着点公式化的紧绷,室友们要么忙着谈恋爱,要么打着游戏,只有我,常常在深夜抱着手机刷短视频,刷得眼睛发酸,心里却空得像被掏走了什么,辅导员说这是“适应期”,可我觉得自己像一株被移栽的盆栽,根还没扎进土里,就在风里晃得晕头转向。
直到那个周末,我跟着室友逛旧书摊,阳光穿过梧桐叶,在地上筛出光斑,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阿姨,正把旧书一本本码在摊车上,我的指尖划过《红楼梦》《百年孤独》,最后停在了一本封面暗红色的书——《平凡的世界》,封面上印着黄土高原的沟壑,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影站在风里,下面一行字:“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”,我记不清高中时听谁提过这本书,只觉得那片黄土有种莫名的吸引力,掏出零花钱时,甚至没翻开看一眼内容简介。
那晚我没打游戏,第一次坐在书桌前读完了它,从孙少平在双水村高中啃着黑馍读书开始,到他去黄原当揽工汉,再到后来在大牙湾煤矿当矿工,我仿佛跟着他走过了那段满是泥土味的青春,记得最清楚的是他躲在破败的窑洞里点着煤油灯读书的场景——书页被熏得发黑,他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煤灰,可眼睛里的光,比煤油灯还亮,有段描写我抄在了笔记本扉页:“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,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,而不论结果是喜是悲,但可以慰藉的是,你总不枉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一场。”
那句话像一颗石子,在我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,我开始反思自己的“迷茫”:比起少平在饥饿和贫穷里挣扎,我的“适应期”不过是少了点目标;他能在揽工时把《红与黑》藏在工具包里,我为什么不能在早八前背十个单词?第二天清晨,我把手机闹钟调到了六点,第一次去操场跑步,风有点凉,可跑起来的时候,心里那片空荡好像被填满了点什么。
后来,《平凡的世界》成了我的“解药”,每次觉得课程枯燥,我就读少平读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;和室友闹矛盾,就想起孙少安和润叶的遗憾,学会珍惜眼前人;甚至期末复习到崩溃,翻到少平在煤矿出事后还坚持给妹妹写信,就咬着牙继续背书,我的书桌角不再只是堆书,我开始在书页间夹便签,写“今天背了50个单词”“和室友去吃了火锅”,那些泛黄的纸页,渐渐被我的笔迹填满,像少平的窑洞墙,被生活刻满了温度。
毕业那天,我收拾行李,把专业书都送了学弟,只有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被我小心地放进行李箱,封面的磨损更厉害了,边角磨出了白色,可翻开第一页,当年抄下的那句“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”还在,墨迹有点淡,却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。
现在工作好几年了,每次搬家,我都会把它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,偶尔加班到深夜,看到它,就会想起大学书桌角的那片阳光,想起那个在旧书摊偶遇它的下午,想起自己曾因为一本书,在迷茫里找到了往前走的力量,原来有些书,从来不是用来“读完”的,而是像一盏灯,在你不知道往哪里走的时候,默默照亮脚下的路——就像大学书桌角那本旧书,它陪我从青涩走到成熟,告诉我:所谓平凡,不过是把日子过成诗;所谓奋斗,不过是把诗里的每一个字,都活成热气腾腾的样子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