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山雾还没散尽,李桂芬已经蹲在灶台前熬玉米粥,铁锅里的“咕嘟”声混着院里老母鸡的打鸣,飘进土坯房堂屋,堂屋正中,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,摆着一部屏幕裂了缝的旧智能手机——这是她给村里娃上网课的“讲台”。
网课敲开山门时
李桂芬是青山村的代课老师,教了二十年语文,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,剩下的孩子多是跟着爷爷奶奶的“留守儿童”,2020年春天,疫情突然来袭,学校停课,县里要求“停课不停学”,可青山村山高路远,有的娃连智能手机都没有,有的家里只有老人,连微信都不会用。
“桂芬老师,俺家娃天天在家闹着要上课,可俺老婆子不会摆弄这‘铁疙瘩’啊!”村东头的老张头扛着锄头路过她家院门,急得直搓手,李桂芬握着那部裂屏手机,看着微信里县教育局发来的网课指南,心里像被麦芒扎着——这些孩子,不能因为网课耽误了啊。
她当即决定:自己当“主播”,在村里建个“网课小课堂”,她把自家堂屋腾出来,用红布蒙着窗户挡光线,又在墙上钉了块小黑板,买了部二手智能手机,装上支架,对着镜头试了试:“同学们,能听见老师说话吗?”
屏幕那头,先是十几张黑黢黢的小脸挤着,接着传来细碎的声音:“能听见,老师!”“俺家电视也能放!”“老师,你头上的簪子歪了!”李桂芬摸了摸插在发间的塑料簪子,笑了——这是她昨天去镇上赶集,特意买的,想着“上镜得体面点”。
麦田里的“直播间”
青山村的网课,从一开始就带着“土味儿”,李桂芬的手机支架是绑在板凳腿上的,镜头总晃得像坐拖拉机;有时讲到“春种一粒粟”,她干脆把手机搬到院里,对着刚冒芽的麦地:“同学们看,这就是‘粒粟’,等麦子熟了,老师给你们蒸麦饭吃!”
最让她头疼的是留守儿童小宇,小宇爸妈在深圳打工,跟着爷爷过,网课总打瞌睡,有天李桂芬点名,小宇半天没应声,镜头里只看见他趴在桌上,手里攥着个变形的玩具卡车,李桂芬下了课,骑着电动车颠了五里山路,去小宇家。
推开门,看见小宇正蹲在院子里,用树枝在地上画房子。“爷爷说,爸妈在深圳盖大房子。”小宇低着头,声音像蚊子哼,李桂芬蹲下身,帮他擦了擦脸:“老师教你个办法,上网课时把眼睛睁大大的,就像看爸妈的照片一样,等考了好成绩,老师帮你给爸妈打电话,让他们早点回来。”
从那天起,小宇再也没睡过网课,李桂芬还发现,小宇喜欢画画,便在网课间隙教他画“春天的青山村”——画里有开花的杏树,有田里耕牛,还有站在讲台上的老师,小宇把画拍下来发给爸妈,视频那头,小宇妈哭得说不出话。
屏幕那头的“新麦客”
网课不仅连着孩子,还连着返乡的年轻人,小伟是青山村走出去的“大学生”,在深圳做程序员,疫情后回村帮家里收麦子,他看见村里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,便主动帮着调试设备,还教李桂芬用“美颜”功能——“桂芬姨,你开美颜,娃们看着精神!”
李桂芬一开始不乐意:“俺这老脸,还美啥颜?”可小伟硬是给她装上,结果第二天上课,屏幕那头的娃们炸了锅:“老师,你咋变年轻了?”“老师,你眼睛里有星星!”李桂芬红着脸,笑着笑着,眼眶就湿了——这些孩子,多久没夸过她了?
小伟常来帮李桂芬修网络,有时也坐在堂屋后排,跟着听网课,他发现李桂芬讲《静夜思》时,会指着窗外的月亮说:“同学们看,李白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月亮,咱们青山村的月亮,比城里的还圆呢!”小伟突然想起,自己小时候也听她这么讲过。
有天晚上,小伟帮李桂芬整理网课资料,看见她手机里存着好多照片:孩子们画的画,她去家访时拍的麦田,还有小宇爸妈发来的感谢视频,小伟看着她鬓角的白发,突然说:“桂芬姨,等我攒够钱,给村里捐几台平板电脑,再装个无线网络,让娃们上课更方便。”
李桂芬抬头看他,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,像照着一片刚抽穗的麦田,她笑着说:“好,等那时候,老师请你吃麦饭。”
网课结束,爱没结束
疫情缓解后,学校复课,李桂芬的“网课小课堂”停了,可那些裂屏手机里的笑声,那些隔着屏幕传递的温暖,却留在了青山村的每个角落。
小宇的成绩从倒数第一考到全班第三,他爸妈真的回来了,带着深圳的特产,蹲在李桂芬家的院子里,给她鞠了三个躬,小伟没回深圳,他在镇上开了个“乡村电商直播间”,帮村民卖麦子、卖山货,李桂芬常去帮他拍视频,镜头里,她还是戴着那支塑料簪子,笑着说:“这是我们青山村的味道,甜着呢!”
有天傍晚,李桂芬坐在院里择菜,小伟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,递给她一把新鲜的野荠菜:“桂芬姨,明天给你包饺子。”李桂芬接过荠菜,看着远处的麦浪,突然觉得,这网课就像一座桥,一头连着讲台,一头连着麦田,桥上走着的,是孩子们的未来,是乡村的希望,还有那像麦子一样,在泥土里悄悄生长的爱情。
屏幕会暗,但青山村的网课,永远亮着,就像那片麦田,春天播种,夏天生长,秋天收获,而爱,是永不褪色的底色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