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坯房里的读书声

1973年的秋天,我背着母亲用蓝布缝的书包,走进了公社中学的大门,那是一所坐落在村头的老院子,土坯垒的墙,茅草盖的顶,教室的窗户糊着毛边纸,风一吹就“呼啦呼啦”响,冬天得用塑料布堵住缝隙挡风,教室里没有电灯,晚自习时每人一盏煤油灯,灯芯是棉花搓的,灯罩是铁皮卷的,昏黄的光晕里,我们趴在长条木桌上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
课桌是两人一条,桌面坑坑洼洼,刻着“为人民服务”“向雷锋同志学习”的标语,椅子是自己从家里搬的小板凳,高矮不一,坐久了腿麻,但没人抱怨——那时候,能坐在教室里读书,本身就是一种幸运,隔壁班是“戴帽中学”,小学和初中挤在一间教室,老师讲完初一讲初二,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,像一层薄雾。

操场是土夯的,下雨天积成泥潭,体育课只能跳绳、跑步,篮球架是两根木柱钉上木板,球是破旧的橡胶球,掉漆的地方露出里面的补丁,但下课时,我们照样追着跑,笑声能把屋顶的茅草震得晃。

课本里的“红”与“专”

七十年代的课本,是“又红又专”的缩影,语文课本里,《毛主席语录》是必修课,“为人民服务”“纪念白求恩”要背得滚瓜烂熟;还有《雷锋日记》选段,“人的生命是有限的,可是,为人民服务是无限的”,我们抄在笔记本扉页,当成座右铭,鲁迅的《故乡》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也在课本里,但老师讲得少,重点还是“革命传统教育”。

数学课用的是“文革”后统编教材,代数、几何混在一起,老师用方言讲,“未知数”叫“X”,“方程”叫“等式”,我们听得云里雾里,只能靠多做题硬啃,物理课简单,讲杠杆原理、浮力,实验用的是破旧仪器,比如酒精灯的灯帽丢了,用纸卷一个代替;化学课更简陋,连烧杯都是玻璃片粘的,但老师还是带着我们做“氧气制取”实验,看着气泡冒出来,觉得神奇极了。

政治课是“重头戏”,每周两节,讲“阶级斗争”“无产阶级专政”,老师举着红宝书,慷慨激昂:“你们是革命的接班人,要牢记毛主席的教导!”我们坐在下面,虽然不太懂,但跟着喊口号,心里觉得“很光荣”。

老师们的“土”与“专”

那时候的老师,大多是“工农兵出身”,没受过专业训练,却有一股子“拼命三郎”的劲儿,我们的班主任王老师,是村里老贫农推荐上中专的,教语文,普通话不标准,把“鲁迅”说成“鲁讯”,但讲《狼牙山五壮士》时,声音哽咽,眼里含泪,我们听得都哭了,他批改作业用红毛笔,错别字圈得密密麻麻,晚上在煤油灯下备课,熬到深夜,眼圈总是黑的。

数学老师李老师,是城里下放来的“右派分子”,戴着一副旧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却讲得特别清楚,他总说:“数学要‘知其然,更要知其所以然’,不能死记硬背。”为了给我们补课,他利用周末带我们去地里干活,一边割麦子一边讲“勾股定理”,说“你看这麦垄,两直角边加起来,斜边就出来了”,我们边听边笑,麦子割得格外快。

还有体育老师张老师,退伍军人,教我们练队列、打军体拳,他常说: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!”冬天带我们在雪地里跑步,喊“一二一”,声音洪亮,能把树上的雪震下来,我们怕他,却又尊敬他,因为他教会我们“坚持”两个字。

课堂外的“学”与“做”

七十年代的中学,不是“死读书”,而是“学工、学农、学兵”,每年春天,学校组织“学农”,我们去公社的麦田里拔草,老师带着干,累了就唱“学习雷锋好榜样”;秋天去摘棉花,手指被棉壳扎得生疼,但没人偷懒,因为老师说“支援农业是光荣的”。

“学工”是去公社的农机站,跟着师傅修拖拉机,我们站在旁边递工具,看师傅拆零件,油污沾满手,却觉得“很新鲜”,还有“学兵”,学校组织军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