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的甜,漫过大学校门的石阶,也漫过我攥着录取通知书的手心,彼时的我,像一只刚飞出巢的雏鸟,既对新世界充满向往,又对未知的独立生活带着一丝惶恐,行李箱里塞满了高中课本和父母准备的零食,却在整理书架时,发现了一本被学姐遗忘在桌角的旧书——深蓝色封面,书脊处烫着几个褪色的金字《平凡的世界》,扉页上有用铅笔写的批注:“送给每一个在平凡里追寻光的人。”

我本不打算碰它,高中三年,我的书单里满是习题集和考点解析,早已习惯了文字的“功能性”,但那天下午,宿舍只有我一个人,窗外是操场喧闹的新生军训声,阳光透过玻璃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鬼使神差地,我翻开了第一页。

“1975年二、三月间,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,细濛濛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,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……”路遥的文字像一块温热的石头,轻轻投入我干涸的心湖,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曲折的情节,只是平铺直叙地讲着黄土高原上双水村的故事:孙少平啃着黑馍读书,孙少安在砖窑里挥汗如雨,田晓霞带着明媚的笑意闯进他们的世界……我跟着孙少平的视角,走进了那个物质匮乏却精神丰盈的年代,看他如何在破旧的教室里偷偷读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如何在揽工的脚手架上仰望星空。

读到孙少平放弃县城的稳定工作,选择去黄原当揽工汉时,我正趴在宿舍的小桌上,下巴抵着书页,眼泪不知不觉打湿了纸页,我想起自己填报志愿时的纠结——父母希望我读师范,毕业后当个安稳的老师,我却偷偷填了“新闻系”,渴望去看看文字之外的世界,那一刻,我突然懂了:原来“平凡”不是平庸,而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,依然热爱生活;原来“追寻”不是一定要站在顶峰,而是在泥泞里也能抬头看月亮。

那本书,我断断续续读了一整个月,每天下课回宿舍,第一件事就是翻开它;晚上熄灯后,就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,我抄录了满一页的句子:“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,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。”“即使没有月亮,心中也是一片皎洁。”那些文字像一颗颗种子,在我心里发了芽,我开始不再因为父母的唠叨而烦躁,因为他们和孙少安的父母一样,只是想把最好的给我;我开始主动和室友聊天,因为他们像孙少平的伙伴们,带着各自的故事和温度;我开始泡在图书馆,不是为了应付考试,而是想读更多“无用却有趣”的书,像孙少平读《参考消息》时那样,渴望触摸更广阔的世界。

学期末,我在图书馆的“新书推荐”栏里,看到了《平凡的世界》的精装版,我笑着摸了摸自己那本旧书,书页边角已经卷起,批注栏里写满了我的感悟,原来,大学的第一本书,从来不是一本简单的读物,它像一位沉默的导师,在我刚踏入成年世界的门槛时,教会我如何与平凡相处,如何在迷茫中寻找方向;它更像一位老朋友,在我无数个想放弃的时刻,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别怕,往前走。”

如今毕业多年,我早已记不清大学时读过多少本书,但《平凡的世界》永远立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,每当生活陷入困顿,我总会翻开它,看看那个在黄原的工地上啃着冷馒头读书的少年,看看那个在古塔山杜梨树下等待爱人的姑娘,他们让我明白,大学的第一本书,读的不是故事,而是人生——是关于热爱,关于坚持,关于在平凡的日子里,如何活成自己的光。

那场与灵魂的初遇,早已刻进了我的生命里,成为我青春里最明亮的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