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的甜,把我卷进大学的校门时,手里还攥着妈妈塞的行李清单,心里却像被一团棉花堵着——既期待着“自由”的形状,又恐慌着“未知”的重量,专业课表上的“文学导论”四个字,是我第一次与“大学”这个词产生具象的联结,而真正让我触摸到这个词温度的,是导论课老师布置的“大学第一本书”:《平凡的世界》。
那本书是我在开学第三天,抱着“完成任务”的心态从图书馆借来的,深蓝色的封面被磨得有些发白,书脊上“平凡的世界”五个烫金字,在图书馆顶灯下泛着温润的光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香樟树的新叶,风一吹,光影在书页上晃,像无数双眼睛在眨,起初读得有些吃力,路遥的文字像陕北的黄土,质朴得带着颗粒感,没有华丽的修辞,只有孙少平在窑洞里点着煤油灯读书的影子,孙少安在双水村田埂上流汗的脊梁。
读到第三部时,我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下午,那天阳光很好,把我的影子缩成一团小小的黑,但书里的世界却在我眼前无限放大,孙少平从黄原的工地到煤矿,手掌上的茧一层叠着一层,脊梁被石头砸断过,却始终挺得笔直;田晓霞在洪水中牺牲时,手里还攥着给他的采访提纲……我突然想起出发前,爸爸在火车站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到了大学,别混日子。”那时我只觉得是老生常谈,可看着孙少平在井下写下“苦难是人生的大学”,眼眶突然热了——原来“大学”这两个字,从来不是指校园的围墙,而是指一个人如何用双脚去丈量生活的厚度,如何用双手去握紧属于自己的光。
那本书像一把钥匙,轻轻一转,就推开了我认知里那扇“未知之门”,我开始明白,大学里学的不仅是课本上的公式和理论,更是如何与生活对话,我开始泡图书馆,从《平凡的世界》里翻出作者推荐的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又顺着路遥的散文集找到《早晨从中午开始》,看着他在创作笔记里写“文学就是用血写的”,突然理解了导论课老师说的“文字是有温度的”,我和室友们在宿舍夜谈,少平的选择让我们争论“平凡与伟大”的定义,晓霞的牺牲让我们思考“生命的意义”,那些原本模糊的“大学理想”,在书页的翻动中渐渐清晰起来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本书借阅卡上,前一个借阅者的名字已经模糊了,但借阅日期栏里的“2019.9.15”,却被我用铅笔轻轻描了又描,毕业时收拾行李,我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《平凡的世界》放进最贴心的背包里,就像带着一个老朋友的嘱托,如今再翻开,扉页上我用钢笔写的“愿我们都能在平凡的世界里,活成自己的光”,墨迹已经洇开,却比当年更坚定。
大学里读的第一本书,从来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,它像一颗埋在心里的种子,在后来的四年里,随着每一次课堂讨论、每一次社会实践、每一次深夜的思考,慢慢生根发芽,或许我们终将像孙少平一样,在平凡的生活中摸爬滚打,但只要记得曾有一本书,让我们在迷茫时看见光,在怯懦时挺直脊梁,便足以让这段青春,有了最坚实的重量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