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裹着桂香漫进宿舍时,我正蹲在行李箱前,把最后一本从家里带来的书塞进柜子——那是本翻旧了的《唐诗三百首》,扉页上还有高中时用红笔写的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,那时我以为,大学不过是高中的延伸,书架该填满教材和参考书,直到我在图书馆三楼拐角,撞见了那本裹着浅蓝色封面的《平凡的世界》。

说来偶然,那天我刚在图书馆排了半小时队办卡,抱着沉甸甸的校园卡站在书架前,正对着一排排“中国当代文学”的书名发呆,邻桌有个戴眼镜的学长凑过来:“新生吧?刚上大学读点‘有烟火气’的书,比啃教材有意思。”他抽下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,封面上路遥的名字烫金般刺眼,“我大一读的这本书,现在想起来,还能闻到黄土高原的风味。”

我没多想,借了书就回了宿舍,当晚的宿舍很热闹,室友们忙着拆被子、装台灯,有人对着镜子练演讲,有人抱着吉他扫弦,我躲在床帘后,拧亮小台灯,翻开了第一页。“1975年二三月间,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,细濛濛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,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……”路遥的文字像黄土高原的沟壑,带着粗粝的温度,一下子把我从城市的霓虹里拽了出来——原来大学不是真空,每个人都在自己的“双水村”里挣扎、生长。

我读得慢,常常一段文字要反复读几遍,读到孙少平揣着几个黑面馍,躲在教师宿舍后山的石窑里啃书时,我突然想起高三晚自习后,在操场角落背单词的自己,那时觉得高考是座大山,翻过去就万事大吉,可路遥告诉我:“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,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。”这句话像颗石子,在我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,我开始少了对“大学该怎样”的焦虑,多了对“我想怎样”的思考。

有次读到孙少平去黄原打工,背着重如石头的砖头,脊梁被磨出血痕,却在夜晚的工棚里,借着月光读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我合上书,走到阳台,秋夜的月光很亮,照着远处教学楼未熄的灯,像无数双不眠的眼睛,我想起自己总说“大学要好好学习”,却连早课都赖床;说要“独立生活”,却连袜子都要妈妈洗,那一刻,我突然懂了:所谓成长,不是到了某个年纪自动解锁的技能,而是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,像孙少平那样,把“苦难”当成砖石,一块块垒起自己的高度。

那本书后来成了我的“秘密武器”,当室友抱怨高数太难时,我会想起孙少平啃数学书的执着;当社团竞选失败时,我会想起他拒绝去县城当工人、坚持去煤矿的选择;当周末赖在宿舍刷手机时,我会想起他在大牙湾煤矿的夜晚,依然坚持读书、写作,路遥没有给我答案,却给了我寻找答案的勇气——原来大学真正的“第一课”,不是教会我多少知识,而是让我明白:人生没有白走的路,每一步都算数;平凡不是平庸,而是在烟火气里活出自己的光。

毕业那天,我把《平凡的世界》还给了图书馆,扉页上,我留了张字条:“谢谢你,让我在大学的第一站,就遇见了真正的自己。”如今工作多年,我依然会偶尔翻开这本书,少了几分少年时的热血,多了几分对生活的敬畏,但每次读到“生活包含着更广阔的意义,而不在于我们实际得到了什么;关键是我们的心灵是否充实”,依然会想起那个在宿舍台灯下,第一次被一本书照亮的夜晚。

原来,进入大学读的第一本书,从来不是一本简单的书,它是你与大学的第一次对话,是与自己的第一次和解,是在迷茫时为你点灯的那个人,它或许没有教会你如何赚钱,却让你懂得如何生活;或许没有给你答案,却让你学会了提问,就像路遥在书里写的:“只有永不遏制的奋斗,才能使青春之花即便是凋谢,也是壮丽的凋谢。”而我的大学,就是从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开始,真正“活”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