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裹着桂香漫进宿舍时,我正蹲在床铺前整理行李,纸箱里躺着几本从家里带来的旧书,边角卷着毛边,封面覆着薄灰——那是高中时反复翻阅的课本与习题集,像一群沉默的老友,陪我熬过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,可我知道,它们很快就要被收进衣柜深处,因为我的书桌上,还空着一个重要的位置。

开学前三天,辅导员在班级群里说:“大学第一本书,自己去图书馆选吧,不用急着读,但要让它成为你走进这座象牙塔的第一个‘路标’。”我攥着校园卡站在图书馆门口,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,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排列开来,文学、历史、哲学、科学……每一排都藏着另一个世界,我沿着社科区的书架慢慢走,手指划过书脊,从《理想国》摸到《乡土中国》,从《百年孤独》碰到《人类简史》,却始终没有停下。

直到转过一个拐角,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忽然撞进眼帘,没有繁复的图案,只有书名用烫金字体印在中央——《平凡的世界》,作者是路遥,三个字朴拙得像田埂上的一块石头,我把它抽出来,沉甸甸的,比普通的书厚上许多,翻开扉页,泛黄的纸张上有一行铅笔字:“给每一个在生活里跋涉的人。”字迹有些歪斜,像是某个学生自习课上偷偷写下的,却像一颗小石子,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。

那天我没去吃晚饭,抱着书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校园里新栽的梧桐,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而我仿佛被书里的世界吸了进去,故事从1975年的陕北高原开始,孙少平穿着打补丁的裤子在县城读书,孙少安在双水村窑洞里为生计发愁,田晓霞的红裙在洪水里变成一抹刺眼的红……我读着读着,眼眶就热了,原来那些我以为只属于我的迷茫——关于未来的不确定,关于平凡的不甘心,我能成为什么样的人”的叩问,早在二十多年前的黄土高原上,就有人用最朴实的文字写透了。

合上书时,天已经黑透了,我摸着扉页上那行铅笔字,突然想起辅导员说的“路标”,原来我的大学第一本书,不是一本需要“完成任务”的读物,而是一面镜子,它让我看见,原来每个平凡的生命里,都藏着滚烫的星火;原来那些看似遥远的“大道理”,就藏在孙少平啃着黑馍读书的夜晚,藏在孙少安为扩窑院摔碎的酒碗里,藏在田晓霞那句“只有劳动才可能使人在生活中强大”的呐喊里。

后来,这本书成了我书桌上最常被拿起的那一本,我曾在期末复习的深夜读它,告诉自己“别怕,少平还在煤矿里挖煤呢”;曾在和室友闹矛盾的夜晚读它,想起孙少安和润叶的遗憾,突然学会了“和解”;更曾在参加社团面试紧张到发抖时,读少平对妹妹兰香说:“我们出身于贫困的农民家庭——永远不要鄙薄我们的出身,它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将使我们一生受用不尽。”那一刻,我挺直了背脊,仿佛听见书里的星光,在耳边叮当作响。

毕业那天,我又去图书馆借了《平凡的世界》,管理员说:“这本被借了三百多次了,几乎每个毕业生都摸过。”我笑着抚摸封面的烫金字体,想起三年前那个攥着校园卡、在书架前迷茫的自己,原来我的大学第一本书,不仅教会我读书,更教会我如何生活——如何在平凡里看见光,如何在迷茫里找方向,如何把“我”的故事,写进这个广阔而温暖的世界里。

那本深蓝色的《平凡的世界》依然躺在我的书架上,扉页上的铅笔字已经有些模糊,却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,照亮了我从大学走向人生的每一个路口,它是我大学的第一本书,也是我人生的第一本“答案集”——告诉我:只要向前走,平凡的世界里,处处都是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