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把夏天拉得很长,十八岁的我坐在老院的槐树下,脚边散落着刚拆封的大学录取通知书,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有些晃眼,像一团燃烧的火,既照亮了前路,也烫得人心里发慌——就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,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了,就在那时,我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了一本封面微微泛黄的书,那是高考结束前,妈妈塞进我行李箱的,她说:“大学前,读读它。”
那本书,是路遥的《平凡的世界》。
其实在此之前,我对它并不陌生,高中语文老师曾在课堂上推荐过,说这是“写给平凡人的史诗”,但那时的我,埋在数理化的公式和文综的考点里,只当它是“课外闲书”,随手翻了翻便丢在一旁,直到那个无所事事的暑假,蝉鸣声里裹着对未来的迷茫,我才真正把它捧在手心。
书页有些粗糙,带着旧纸特有的墨香,我跟着孙少平的脚步,走进了双水村,那个黄土高原上的小村庄,干旱、贫瘠,却有着最鲜活的生命力,少平的饥饿、他对读书的渴望、他走出大山的决心,像一粒石子,在我心里漾开圈圈涟漪,我记得读到少平为了读书,偷偷去县城借书,饿着肚子也要在油灯下看到深夜时,窗外的蝉鸣忽然就静了,我忽然想起自己高三时,晚自习后躲在宿舍的被窝里打手电看小说的日子——那时的我,何尝不是像少平一样,在贫瘠的生活里,拼命抓着一束光?
最让我触动的,是少平选择当煤矿工人而不是留在县城的决定,他对妹妹兰香说:“我们出身于贫困的农民家庭——永远不要鄙薄我们的出身,它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将使我们一生受用不尽;但我们一定要从我们出身的局限中解脱出来,从意识上彻底摆脱农民生活的狭隘性,我们才能真正走向成熟。”这段话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我心中的迷雾,即将进入大学,我曾无数次幻想过“摆脱过去”:摆脱小城的闭塞,摆脱父母的“管束”,甚至摆脱那个“小镇做题家”的标签,但少平让我明白,真正的成长,不是否定过去,而是在接纳平凡的底色上,长出属于自己的枝桠,就像黄土高原上的树,根扎得越深,枝叶才能越向天空伸展。
那个暑假,我把《平凡的世界》读了三遍,少平的每一次挣扎,每一次选择,都像一面镜子,照见了我的怯懦与期待,我开始思考:大学对我而言,究竟是什么?是逃离舒适区的勇气,还是探索未知的好奇?是追求卓越的野心,还是接纳平凡的智慧?书里没有答案,但少平用行动告诉我:答案不在远方,在脚下的每一步里——在图书馆的晨光里,在实验室的灯光下,在和同学辩论的深夜里,在哪怕跌倒也要爬起来的倔强里。
开学前,我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:“愿我们都能像少平一样,在平凡的世界里,活成自己的英雄。”后来,我把这本书带到了大学,每当遇到挫折,比如考试失利、社团受挫,或者对未来的方向感到迷茫时,我就会翻开它,少平在矿井下流汗的样子,在晓霞墓前痛哭的样子,在大学课堂上认真听讲的样子,总会让我重新找回力量,原来,“大学前的第一本书”的意义,不在于它教会了我多少知识,而在于它在我即将启航的时候,为我校准了人生的坐标——让我明白,无论走多远,都不要忘记为什么出发;无论遇到什么,都要记得平凡的生命里,也能开出不凡的花。
我早已大学毕业,离开了校园,但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依然放在我的书架上,书页边角卷了,笔记也写得密密麻麻,就像我十八岁的夏天,被蝉鸣、墨香和少平的故事一起浸透,酿成了最醇厚的青春记忆。
原来,有些书,真的能成为渡船,载着我们从懵懂的此岸,驶向坚定的彼岸,大学前的第一本书,或许就是这样一艘船——它不承诺一帆风顺,却给了我们乘风破浪的勇气;它不描绘终极的彼岸,却让我们在航行的途中,终于看清了自己是谁,要去往何方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