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卷着桂花的甜香,撞开大学宿舍的木门时,我正蹲在床边铺床单,辅导员抱着一摞书走进来,放在靠窗的空桌上:"这是你们入学发的第一本书,好好读。"那本书裹着浅蓝色封皮,封面印着一幅水墨画——远山如黛,近处有个人影背着行囊,走在蜿蜒的小径上,题着"行路难"三个字,我伸手摸了摸封面,纸页带着刚印刷的微温,像一颗跳动的心。

那本书是李白的《行路难》,报到前一晚,我对大学生活的想象全是明亮的:宽敞的教室、热闹的社团、来自天南海北的新朋友,可真站在宿舍门口,闻着混合了消毒水、行李箱和陌生气息的空气,突然就慌了——我会遇到什么样的老师?能不能交到知心的朋友?未来的路,到底该怎么走?手里的《行路难》,像被命运塞来的一张谜语,又像一扇需要亲手推开的大门。

当晚,我翻开了第一页。"金樽清酒斗十千,玉盘珍羞直万钱",李白笔下的盛宴热闹得能听见杯盏碰撞声,可下一句就是"停杯投箸不能食,拔剑四顾心茫然",我盯着"心茫然"三个字,突然鼻子一酸——这不就是我此刻的样子吗?明明站在期待已久的大学门口,却像站在旷野中央,四周是风,却找不到方向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我把书带去了教室、图书馆,甚至操场,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书页上,李白的声音从泛黄的纸间传来:"欲渡黄河冰塞川,将登太行雪满山。"他说前路有冰封的河、积雪的山,可偏要说"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",我读了一遍又一遍,"长风破浪"四个字像小锤子,轻轻敲着我的心,那天傍晚,我在操场走了三圈,给高中打了电话,第一次没说"我很好",而是说"我有点迷茫",电话那头的妈妈笑着说:"慢慢走,李白都说了,会有风来的。"

后来,这本书成了我的"秘密武器",课堂上,老师讲盛唐气象,我会在笔记本上抄"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";社团面试紧张得手心冒汗,就默念"天生我材必有用";和室友闹别扭,读到"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",突然就懂了——原来友情不是没有摩擦,而是像潭水一样,能包容那些小波浪。

最难忘的是深秋的一个雨夜,我因为期中考试失利,躲在宿舍楼下的亭子里哭,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掉,像珠子一样砸在地上,我翻开书,湿漉漉的手指划过"行路难,行路难,多歧路,今安在",眼泪掉在"安"字上,晕开一小片墨迹,可下一句"长风破浪会有时",像一道光劈开雨幕——是啊,路多又怎样?只要往前走,总能遇到风,那天晚上,我抱着书走回宿舍,脚步第一次变得坚定。

毕业那天,我整理行李,把《行路难》放在最上面,书页边角已经卷起,写满了批注:"2023.9.15,第一次读'心茫然',在图书馆哭了""2023.10.20,和室友吵架,读到'汪伦送我情',和好了""2024.1.10,考试失利,雨夜读'长风破浪',没放弃",这些歪歪扭扭的字,像一颗颗种子,在我十八岁的秋天扎了根,后来长成了支撑我走四年的筋骨。

我早已离开大学校园,但每次遇到迷茫,总会想起那本浅蓝色的《行路难》,它不像教科书那样教我知识,也不像励志书那样喊口号,只是安静地告诉我:青春的路,从来不会一帆风顺,会有冰封的河,会有积雪的山,但只要带着"长风破浪"的勇气往前走,就一定能看见属于自己的海。

大学入学的第一本书,哪里只是一本书呢?它是十八岁的我,在迷茫时抓住的一束光;是无数个深夜里,陪我说话的老朋友;是后来人生路上,无论走多远,都不会忘记的起点——那里写着:别怕,路虽难,但风会来,帆会扬,你终将抵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