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,我总在清晨六点半被窗帘缝里漏进的光刺醒,那光不像盛夏时锋利,带着深秋特有的、掺了金粉的柔,照在书桌上堆着的笔记本、充电宝和半杯凉透的菊花茶上——那是网课时期的标配,拉开窗帘,楼下那棵老银杏树正落着叶,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往下飘,像被风揉碎的阳光,落在隔壁单元的窗台,也落在我还没打开的摄像头里。
那时网课刚持续不久,我们从线下教室搬进了屏幕这端,每天早上七点半,准时钉钉打卡,头像一个个亮起来,有的同学顶着刚睡醒的乱发,有的背景里飘着早餐的香气,还有的像我的同桌小林,总把镜头对准窗外的银杏树,配一句“今天的秋色,比昨天更黄了”,老师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来,带着点电流杂音,却比线下更清晰:“同学们,把摄像头打开,我看看谁今天精神好。”
我总记得教语文的陈老师,她五十多岁,戴着副圆眼镜,讲课时不爱用PPT,总举着课本念课文,深秋的雨多,有次她讲课讲到一半,突然停下,对着麦克风叹了口气:“不好意思,家里的猫把我的墨水打翻了,我得去擦一下。”我们隔着屏幕看她慌慌张张站起来,镜头晃了晃,只拍到她灰色的毛衣袖口和半截沾了墨的桌角,等她回来时,带着点歉意:“好了,我们继续讲《故都的秋》……”那天她念到“脚踏上去,声音也没有,气味也没有,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”时,窗外的雨刚好停了,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,我突然觉得,郁达夫笔下北平的秋,和屏幕这端深秋的雨,原来隔着屏幕也能连在一起。
网课最热闹的是课间,十分钟的休息,班级群里总炸开锅,有人发自己刚拍的银杏叶标本,叶脉清晰,像一幅工笔画;有人晒妈妈煮的姜撞奶,碗边凝着水珠,配文“天冷了,喝点热的”;还有像我们班学霸阿哲,总在群里发“这道题我整理了三种解法,谁要?”最难忘的是运动会,学校组织线上运动会,大家把摄像头对准客厅,有的跳绳,有的做仰卧起坐,我抱着手机绕着客厅跑,对着镜头喊“加油”,屏幕那头的同学笑得前仰后合,连平时严肃的班主任都发了句“同学们注意安全,别撞到家具”。
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凉,我总裹着厚毯子坐在书桌前,有次数学课讲到函数图像,我盯着屏幕上的抛物线发呆,突然看到摄像头里晃过一片金黄——是片银杏叶,被风吹着,轻轻贴在了我的镜头上,老师笑着说:“这位同学,你的摄像头进‘秋’了。”我赶紧把叶子拿下来,对着镜头晃了晃,那片叶子边缘有点卷,却亮得像块金子,那天课后,我把这片叶子夹进了数学课本,后来每次翻到函数那一页,都能闻到淡淡的、秋天的味道。
网课结束那天,已经是初冬,我收拾书包,看到夹在课本里的银杏叶,突然想起陈老师说的“秋天,是收获的季节”,那段深秋的网课,我们收获的不是课本上的知识,是隔着屏幕的笑声,是老师家猫打翻墨水时的慌张,是同学群里晒的姜撞奶的热气,是那片落进摄像头的银杏叶——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