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风裹着蝉鸣,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志愿表哗啦作响,距离高考志愿填报截止还剩最后八小时,我的笔尖在“专业”那一栏悬了半小时,却连一个字都写不下去。
桌上摊着三本厚厚的《高考志愿填报指南》,扉页上贴着父母写的小纸条:“选个稳妥的,以后好找工作。”手机里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:“别冲动的,优先考虑985/211。”窗外的客厅里,父母正压着声音讨论:“要不让孩子学医?稳定,社会地位高……”声音像细密的网,把我裹得喘不过气。
我烦躁地把笔一扔,目光扫过书架最底层——那本被旧报纸裹着的《小王子》,书脊已经泛黄,封面上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“送给还在迷路的你”,是高中毕业时同桌送的,我把它抽出来,指尖抚过封面那行字,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晚自习,我因为数学考砸了躲在操场角落哭,她塞给我这本书,说:“你看小王子,大人们总说‘正经事’,可最重要的东西,眼睛是看不见的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读《小王子》,后来每次压力大,我都会翻几页,B612星球上的玫瑰,狐狸说的“驯服”,还有“你要永远为你驯服的东西负责”,这些句子像藏在石头下的光,在我最慌乱的时候悄悄亮起来。
我翻开书,停在“沙漠”那章,小王子说:“沙漠之所以美丽,是因为某个角落里藏着一口井。”我突然想起高二时,我偷偷在晚自习后写小说,被语文老师抓到,以为会被批评,他却说:“文字里有你眼睛里的光,别丢了。”那天他借给我一本《平凡的世界》,孙少平在晓霞死后依然选择去大牙湾煤矿,他说:“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人,时时都会感到被生活的波涛巨浪所淹没……我仍然要去做。”
那时我还不懂,只觉得孙少平的选择很“傻”,可现在,看着志愿表上“汉语言文学”和“金融学”两个选项,我突然懂了,金融学是父母口中的“正经事”,稳定、体面,像沙漠里一眼望不到边的沙丘,稳妥却单调;而汉语言文学,是我藏在日记本里的梦想,是晚自习后偷偷写的小说里那些鲜活的人物,是老师说的“眼睛里的光”——它可能不会让我立刻“成功”,却能让我在漫长岁月里,始终拥有属于自己的“一口井”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是妈妈发来的:“想好了吗?金融学那边老师说还能补录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在“专业”那一栏,工工整整写下了“汉语言文学”,写完的瞬间,窗外的蝉鸣好像突然静了,风里传来栀子花的香,像极了那年同桌塞给我《小王子》时,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。
八小时后,志愿提交成功的短信弹出来时,我正把《小王子》重新放回书架,阳光照在封面上,“迷路”两个字被镀上一层暖光,我突然明白,高考志愿填报不是人生的终点,而是我们第一次学着为自己的人生“驯服”东西——不是驯服别人的期待,而是驯服自己内心的声音。
就像书里说的:“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,虽然只有少数人记得。”而所有在志愿截止前焦虑的夜晚,或许都藏着我们最珍贵的“初心”——那本被翻旧的小说书,那句藏在心底的话,那个在深夜里依然闪闪发光的自己。
志愿截止了,但人生的“选择”才刚刚开始,而我,已经带着那本小说书里的勇气,走向了属于自己的B612星球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