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夜风带着暑气，却吹不散房间里的凝滞，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，像一汪深潭，将我的脸映得发白，屏幕上，高考志愿填报系统的倒计时正在跳动——距离截止还有1分钟。
鼠标指针悬在“提交”按钮上方，微微颤抖，指尖的汗珠渗进塑料外壳，让鼠标变得有些滑腻，桌角，那本翻卷了边的《志愿指南》摊在第三页，红笔圈出的学校名称像一团团小小的火,灼得我眼眶发酸。
“再确认一遍吧。”我对自己说，手指划过屏幕上的每一个空格，第一个志愿，A大学，汉语言文学——这是我从小梦寐的专业，小时候总爱趴在爷爷的书桌上，看他用毛笔写“之乎者也”，墨香混着樟木柜的味道，成了我对“文字”最初的执念，可高考分数出来时，刚好踩在A大学去年录取线的边缘，班主任说：“稳妥点，冲一冲可以，但得保个底。”第二志愿填了本省的师范大学，第三志愿是隔壁城市的综合大学，第四、第五志愿越来越“稳妥”，直到最后一个，填了家门口的师范学院，专业是“汉语言文学（师范）”，妈妈说：“离家近，以后当老师也方便。”
“还有30秒。”倒计时跳动的数字像小锤子，一下下敲在心上，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这三年：晚自习后路灯下，和同桌互相抽查单词的影子；模考失利时，躲在操场角落掉眼泪，被班主任拍着肩膀说“再来一次”；还有高考最后一场考完，走出考场看到父母时，爸爸递过来的冰镇矿泉水，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滑下来,比我的眼泪还凉。
原来，这十八年所有的努力，所有的汗水，所有的期待，都浓缩在这张志愿表上，它像一张船票，目的地是“远方”，可“远方”到底在哪里？是A大学的图书馆里，堆满泛黄的古籍；还是师范大学的教室里,未来会站满听我讲课的学生？
“还有10秒。”我的手指离开了鼠标，悬在半空，突然，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窗口，是妈妈发来的微信：“宝贝，别急，不管填哪里，我们都支持你。”窗户外传来爸爸轻轻的脚步声，他没有进来，只是在门口放了一杯热牛奶,然后又悄悄带上了门。
那一刻，我突然想起填报志愿前，爷爷说的话：“选你喜欢的，剩下的路，我们一起走。”是啊，为什么要那么“稳妥”呢？青春不就是用来冲一次的吗？
鼠标指针稳稳地落下，对准了“提交”按钮。5、4、3、2、1——
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字：“志愿提交成功！”
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，砸在键盘上，洇开一小片湿痕，窗外的夜风突然变得温柔，吹动了窗帘,也吹散了心里的所有犹豫。
原来，“最后一分钟”的紧张，不是因为害怕选错，而是因为太想选对——选一个能让未来不后悔的自己,选一个能听见心跳的方向。
志愿表上的每一个字，都是写给青春的信；而按下“提交”键的那一刻,我听见远方在向我问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