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半的窗帘缝隙里,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,像半融化的黄油,软趴趴地糊在眼皮上,我正梦见自己在一片棉花糖云里打滚,突然,“叮咚——”一声,像根针扎破了云,直直扎进我的耳朵里。
我猛地睁开眼,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正亮得刺眼,弹出的会议提醒框里,老师的头像圆滚滚的,带着点卡通式的严肃,旁边一行小字:“8:00直播课,请提前五分钟进入。”
我伸手去摸手机,指尖碰到屏幕的瞬间,凉得打了个激灵,昨晚睡前忘了收起来,窗外的潮气顺着玻璃缝渗进来,在屏幕上凝了层薄薄的露水,摸上去黏糊糊的,像沾了粒没擦干净的糖,我划开屏幕,会议界面已经自动打开了,麦克风和摄像头按钮红得像两颗小樱桃,提醒我“即将开始”。
“谁啊……”我含糊地嘟囔了声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其实不用问,肯定是自己,昨晚加班到十二点,躺下时还跟室友说“明天一定要睡到自然醒”,结果自然没来——网课这东西,比闹钟还准,比老妈的唠叨还狠,它从不跟你商量,直接把“新的一天”打包砸到你脸上。
我挣扎着坐起来,被子从肩上滑下去,露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的皮肤,冬天的清晨,被窝外的空气像冰镇过的汽水,吸一口,凉得人牙疼,我抓过床头的外套,套在睡衣外面,布料摩擦出“沙沙”的响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叮咚!”又一声提示音,这次是班级群的消息,老师发了条语音:“同学们记得打开摄像头,我要检查晨读状态。”我点开语音,老师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,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,却依旧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,我叹了口气,认命地爬下床,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,地板冰得脚底板一缩,我赶紧缩了缩脚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客厅的窗户没关严,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窗帘轻轻晃动,我走到窗边,下意识地往楼下看,对楼的灯已经亮了,有个穿校服的身影在窗前晃了晃,大概是跟我一样,刚被网课吵醒,正揉着眼睛背单词,楼下的早餐店已经支起了摊子,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,混着豆浆的香味,飘上来,勾得我肚子咕咕叫。
我打开电脑,屏幕的光又亮了一层,把房间里的阴影都推到了角落,界面加载的圆圈转了三圈,老师的脸终于出现在屏幕上——她穿着件米色的毛衣,背景是家里的书架,摆满了书,旁边还放盆绿萝,叶子被窗外的光照得透亮。“同学们早上好!”她笑眯眯地打招呼,眼睛弯成月牙,“今天我们讲《背影》,朱自清的散文,大家先把课文读一遍。”
我戴上耳机,麦克风里传来自己翻书的声音,沙沙的,像秋天的叶子落在地上,邻座的同学头像亮着,是个女生,头发扎成马尾,额前还粘着几根碎发,估计也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;后排的男生头像在晃,大概是边听课边吃早餐,偶尔能听到吸溜面条的声音。
我盯着屏幕上的课文,看着“父亲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,显出努力的样子”这句话,突然想起小时候,我妈也是这样,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,一边给我梳辫子一边说“别磨蹭,要迟到了”,那时候总觉得烦,觉得世界怎么那么吵,连觉都不让人睡安稳,现在长大了,被网课吵醒,却突然有点怀念那种被“逼着起床”的烦躁——至少那时候的“吵”,是有人站在你身边,带着点温度的唠叨。
“这位同学,”老师突然点了我的名字,“能读一下第三段吗?”我回过神来,赶紧把麦克风打开,清了清嗓子,读出声来:“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,穿着黑布大马褂,深青布棉袍……”声音有点哑,像被砂纸磨过,老师笑了笑:“读得不错,就是有点困,要不要站起来活动一下?”
我脸一热,赶紧关了麦克风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窗外的光已经亮起来了,不再是灰蒙蒙的,而是带着点金边,照在电脑屏幕上,晃得人眼睛有点酸,我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风一下子灌进来,吹得头发乱飞,却把脑子里的昏沉吹散了不少。
楼下的早餐店飘来更浓的豆浆香,对楼的身影已经坐到了书桌前,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,我摸了摸手机屏幕,露水已经干了,只剩下几道指纹,像谁随手画的小花。
原来被网课吵醒的清晨,也没那么难熬,虽然少了点懒觉的舒服,却多了点“一起努力”的热闹——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