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清华大学图书馆的特藏库中,静静地躺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——封面题签“经济学讲义”,扉页印着“民国十八年四月,国立清华大学出版部发行”,这是迄今为止可考的、由清华大学自主出版的第一本书,薄薄的百页纸页,字迹已有些模糊,却承载着一所年轻大学在学术荒原上播种文脉的最初印记,也见证着中国高等教育从模仿走向自主的艰难起步。
时势维艰:从“留美预备部”到“独立大学”的学术渴望
清华大学的诞生,带着特殊的时代烙印,1911年,清华学堂作为“留美预备学校”开学,其核心使命是为中国培养赴美留学生,课程设置以西学为主,中文教育仅作为“国学”点缀,学术出版更是无从谈起,直到1925年,清华学校设立大学部,开始招收四年制大学生,并于1928年更名为“国立清华大学”,才真正从一所“预备学校”向“独立大学”转型。
彼时的中国高等教育,正处在“摸着石头过河”的探索期,国内大学普遍缺乏成熟的学术体系,教材多依赖翻译西方著作或沿用旧式书院讲义,清华的师生们深知,一所真正的大学,不能只有“舶来品”,更要有立足中国土壤的学术原创,正如首任校长罗家伦在就职演讲中所言:“我们要办一个‘中国化的清华’,使中国文化在清华园里生根发芽。”这种“中国化”的追求,首先就体现在学术成果的自主出版上——出版一部真正属于清华的著作,成为师生们的共同期盼。
筚路蓝缕:叶企孙与《物理学》,学术自主的第一声号角
清华大学第一本书的诞生,离不开一位关键人物——物理学家叶企孙,1926年,叶企孙受聘为清华物理学教授,1929年被任命为物理系主任,在他看来,物理学不仅是探索自然的学问,更是培养科学精神的载体,当时国内大学物理教材几乎全从英文翻译而来,既不符合中国学生的认知习惯,也缺乏与中国实际的结合,叶企孙决心编写一本“适合中国国情”的物理学教材,这便是《物理学》的由来。
《物理学》于1929年4月由清华大学出版部正式出版,全书分上下两册,涵盖力学、热学、电磁学、光学等基础内容,不同于西方教材的抽象推演,叶企孙在书中融入了大量中国历史上的科技成就:在力学章节中,他引用《墨经》中“力,刑之所以奋也”的论述,阐释力的概念;在光学部分,他介绍《梦溪笔谈》中“格术”对凹面镜成像的观察,这种“中西结合”的编写思路,既尊重科学规律,又彰显文化自信,成为中国大学教材本土化的早期典范。
编写过程充满艰辛,彼时的清华物理系刚刚起步,实验室设备简陋,叶企孙便在煤油灯下反复演算公式,手绘插图;为了让学生更好地理解,他将复杂的物理概念转化为生活中的实例,比如用“推磨”解释杠杆原理,出版部更是“白手起家”,没有专业印刷厂,便委托北平的京华印书馆承印,为了控制成本,叶企孙亲自校对清样,常常工作到深夜,书出版后,定价仅大洋一元五角,远低于同类进口教材,让更多学生能够负担得起。
石破天惊:一本小书的学术回响
《物理学》的出版,在清华园乃至中国教育界引起了不小轰动,它不仅是清华大学自主出版的第一本学术著作,更是中国现代大学“原创教材”的开山之作之一,时任清华大学文学院院长冯友兰评价道:“此书一出,不仅为物理系学生提供了良师,更彰显清华学术独立之精神。”一时间,国内多所大学纷纷效仿,开始组织编写本土教材。
更重要的是,《物理学》的出版标志着清华学术传统的正式确立,叶企孙在书中序言中写道:“物理学之要,不在记忆公式,而在培养‘格物致知’之精神。”这种“求真务实、追求卓越”的理念,成为清华学术文化的核心,在此后的岁月里,清华园陆续出版了一批重要学术著作:1929年,陈寅恪《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》手稿完成;1931年,闻一多《唐诗杂论》出版;1934年,冯友兰《中国哲学史》问世……这些著作共同构成了清华学术的“第一方阵”,让清华从一所“留美预备校”蜕变为与西方大学平等对话的学术重镇。
西南联大时期,学术出版条件异常艰苦,师生们用土纸印刷教材,油印讲义,但《物理学》所代表的学术精神却从未中断,叶企孙的学生、后来的“两弹一星”元勋王淦昌回忆:“叶先生的《物理学》,不仅是知识的载体,更是精神的火种,让我们懂得做学问要‘板凳甘坐十年冷,文章不写一句空’。”
文脉永续:从第一本书到百年学术传承
距离《物理学》的出版已过去九十余载,清华大学已发展成为世界一流大学,学术出版体系也日臻完善,从最初的油印讲义到如今的数字化学术期刊,从单一学科著作到覆盖文、理、工、医等领域的庞大出版矩阵,变的是出版形式,不变的是“自强不息,厚德载物”的校训精神,是“追求卓越、学术报国”的初心。
在清华大学的校史馆中,《物理学》的原件被珍藏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,书页边缘的磨损,记录着一代代清华人的翻阅;扉页上的“国立清华大学出版部”印章,见证着一所大学从筚路蓝缕到学术殿堂的跨越,这本薄薄的小书,不仅是清华学术的起点,更是中国高等教育自主发展的缩影——它告诉我们,真正的学术力量,始于对真理的执着追求,源于对文化的坚定自信。
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,回望清华大学的第一本书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本著作,更是一种精神:一种在艰难中坚守学术独立的勇气,一种在传承中开拓创新的魄力,这种精神,将继续激励着清华人乃至中国学人,在学术的道路上砥砺前行,让中国智慧在世界舞台上绽放光芒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