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数字像一颗悬在头顶的炸弹,一秒一秒地跳动着:00:00:05。

林默的指尖悬在鼠标上方,微微发颤,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,凉飕飕的,窗外的夜风裹着夏末的燥热,吹得窗帘簌簌作响,却吹不散他心口的沉闷。

距离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关闭,还有五分钟。

三天前,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,林默家的空气像凝固的水泥。

母亲把成绩单摊在餐桌上,手指点着那一串数字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叹了口气:“默啊,568分,能走个不错的二本了。”父亲坐在一旁,闷头抽着烟,烟雾缭绕中,他拧紧的眉头始终没松开——这个分数,离他们当初说的“重点大学”,差了整整30分。

“师范吧,”母亲擦了擦眼角,“省里的师范大学,毕业直接考编,当老师稳定,你看你王阿姨家的孩子,去年毕业,今年已经带班了。”

林默没说话,他盯着成绩单上“语文125”的分数,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一下,高考前三个月,他偷偷在课桌里藏了一本《新闻采访与写作》,晚自习趁老师不注意,就翻几页,他想当记者,想去那些有故事的城市,用笔记录下别人的悲欢。

可这个念头,他从没敢跟父母说过,在他们眼里,“记者”是个没“铁饭碗”的职业,风里来雨里去,还不稳定。

填报系统开放的前一晚,林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电脑屏幕上开着“志愿填报指南”,页面下拉条拉了又拉,全是“师范类”“医学类”“财经类”的推荐。

鼠标点开“省师范大学”的页面,专业列表里,“汉语言文学”被放在第一个,他盯着那个专业,想起高中时语文老师说的话:“默啊,你的文字有温度,别浪费了。”

可手指刚要往下点,他又想起了母亲的话“稳定”,父亲的话“别冒险”。

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“省外一本”的页面——那是他偷偷收藏的,一所位于南方的大学的新闻学专业,去年的录取线是575分,比他高了7分。

“冲一冲,还是稳一稳?”

林默把鼠标在“新闻学”和“汉语言文学”之间来回移动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,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。

“00:00:02”。

系统倒计时的数字变成了红色,像一滴血,刺得林默眼睛发疼。

他突然想起高三下学期,学校组织去市里的养老院做志愿者,他给一位姓张的老奶奶读报纸,老奶奶耳朵背,他凑得很近,一字一句地念,念到一则“社区医生上门服务”的新闻时,老奶奶拉着他的手,眼泪掉了下来:“好孩子,现在还有记得我们这些老家伙的人。”

那一刻,林默突然明白,他想做的不是“稳定”,而是“被需要”,他想用文字连接更多的人,让那些被忽略的声音被听见。

他想起了高考作文,题目是“如果有一盏灯”,他写的是:“我希望成为一盏灯,哪怕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,也能让赶路的人觉得温暖。”

原来,那盏灯,一直都在他心里。

“00:00:01”。

林默深吸一口气,手指终于落了下去。

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:“是否确认提交志愿?”

他盯着“新闻学(省外一本)”那行字,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跳出来,他想起母亲担忧的眼神,父亲沉默的背影,想起自己偷偷藏起的《新闻采访与写作》,想起养老院里张奶奶的眼泪。

“确认。”

他按下了回车键。

屏幕刷新了一下,跳出一行绿色的字:“志愿提交成功!”

那一刻,林默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,不是委屈,不是害怕,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
窗外的夜风突然变得温柔,吹散了所有的燥热,他抬起头,看到窗外的月亮正圆,像一盏为他点亮的灯。

第二天早上,母亲敲开他的房门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,她没问志愿的事,只是说:“默啊,不管你选什么,妈都支持你。”

林默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,突然鼻子一酸,他知道,父母或许不懂“新闻学”是什么,但他们懂他的心。

他接过牛奶,轻轻说了句:“妈,我想去南方。”

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,想去就去,妈给你收拾行李。”

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洒在林默的脸上,暖洋洋的,他知道,高考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分钟,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。

他的大学,他的未来,就在那一次决绝的点击里,缓缓展开。

而那盏灯,将照亮他前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