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数字像一颗悬在空中的心跳,每跳动一次,都带着金属般的冷硬——5:00。

顾宴迟盯着那串数字,手指悬在鼠标上方,微微发颤,键盘旁边摊着一本翻卷了边角的《2024年普通高校招生计划目录》,第237页“历史学类”那栏,“XX大学”后面的“国家级重点学科”“博士后流动站”字样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,墨迹几乎要透纸背,但此刻,这些曾让他心潮澎湃的标签,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不清。

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鸣,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,他想起三天前,父亲把一沓打印出来的“热门专业就业分析”拍在他书桌上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:“宴迟,学历史能做什么?当老师?考古?你看看隔壁老张家的儿子,计算机专业,大二就实习挣钱了,咱们家普通家庭,经不起你‘浪漫’。”母亲坐在一旁,没说话,只是把剥好的橘子推到他面前,果肉上的白丝还没挑干净。

那时他没吭声,只低头翻着目录,指尖在“历史学”上停了很久,从高二读《万历十五年》开始,他就觉得那些泛黄纸页里藏着比代码更有温度的东西——是司马迁笔下“史家之绝唱”的悲怆,是黄仁宇笔下“大历史”的辽阔,是博物馆里一件陶器纹路里藏着的三千年烟火,可这些话,他咽回了肚子里,他知道父母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,就像当年他偷偷参加历史知识竞赛,拿到省二等奖时,父亲嘴上说着“不错”,眉头却拧成了个“川”字。

“还有三分钟。”系统提示音突然弹出,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神经,他猛地回过神,屏幕上还停留在“志愿确认”页面,第一个志愿框空着,第二个志愿框里是父亲帮他填的“金融学”,第三个是母亲念叨的“汉语言文学”。

他想起上周和历史系李老师的通话,电话那头,李老师的声音温和又笃定:“宴迟,喜欢的东西就别轻易丢,历史不是‘无用之用’,是让你知道‘我是谁,从哪里来’的根,现在的社会,缺的不是会赚钱的人,是懂文化、有温度的人。”那天下午,他在操场走了三圈,风把校服吹得鼓鼓的,像要托着他飞起来。

还有一分钟。

顾宴迟深吸一口气,打开抽屉,从最底层拿出一个褪色的笔记本,那是他高三时写的“历史手记”,第一页写着:“愿以我笔,写尽千年风骨。”他翻到某一页,上面是他用红笔抄的陈寅恪先生的话:“士之读书治学,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……”字迹有些歪歪扭扭,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。

他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:高考前夜,他在台灯下背《史记》选段,母亲端来热牛奶,轻声说“别太累”;历史课上,老师讲“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”,全班同学热血沸腾的样子;还有去年冬天,他在省博物馆看战国铜镜,镜面模糊,却映出他眼里亮晶晶的光。

“还有30秒。”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急促。

顾宴迟睁开眼,手指终于落下,他没有犹豫,选中“历史学”,在第一个志愿框里输入“XX大学”,然后在“是否服从调剂”后面点了“否”,鼠标移动到“确认提交”按钮上,指尖的汗打湿了塑料壳,他擦了擦,用力按了下去。

屏幕跳转,一行鲜红的字弹出:“志愿提交成功!”

倒计时归零,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,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落在他摊开的“历史手记”上,那行“愿以我笔,写尽千年风骨”的字迹,被镀上了一层浅金。

顾宴迟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他知道,这不是结束,是开始,就像历史长河里的每一个抉择,看似微小,却可能流向完全不同的远方,而他,终于选定了自己的方向——哪怕慢一点,迟一点,也要走向心里有光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