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185号,开一下摄像头。”

林老师的声音从麦克风里飘出来,像颗小石子砸进屏幕那头的沉默,我手指一颤,飞快点开“静音”,又把摄像头摁灭——185,我的学号,也是我在网课世界里唯一的“编号”。

高三下学期,疫情把教室搬进了云端,每天早上八点,我准时缩在卧室的小书桌前,屏幕上跳出二十三个小窗口,一半是黑屏,一半是模糊的顶发或半张脸,林老师是班主任,教语文,总爱穿件米色毛衣,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每个黑屏,像在找什么。

“185号,笔记拍给我看看。”又是林老师。

我慌忙把摊开的笔记本往摄像头前凑——边角被弟弟的蜡笔涂得花里胡哨,沈从文《边城》里的段落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妈妈今天没回来”,屏幕那头沉默了两秒,林老师的声音轻下来:“家里……没人吗?”

我没回,只把笔记本往远了推,露出墙角的电磁炉——那是弟弟的午饭,我煮的泡面。

网课第三周,185成了班里的“幽灵”,作业总迟交,摄像头从不开,连早读的麦克风都是静音的,有人在班级群发私信:“185是不是辍学了?”林老师没说话,只是每天课后都发来一条消息:“185,今天学了什么?”

直到有天凌晨,我盯着聊天框发呆,手指不小心碰到了“语音通话”键,林老师秒接,背景音是翻书声,她没问作业,只说:“昨天讲《红楼梦》,宝玉摔玉那节,你以前总说‘贾宝玉真傻’,现在还这么想吗?”

我愣住了,这是高二时课堂上的旧话,我小声说:“……他只是怕失去。”

“是啊,”林老师笑了,“怕失去,所以才会更用力抓住。”

那天她没提家里的事,只讲了半小时《红楼梦》,末了说:“185,明天开摄像头吧,我想看看你眼里‘失去’的样子。”

第二天,我开了摄像头,镜头里,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旁边弟弟在玩积木,电磁炉上的泡面冒着热气,林老师没说话,只是屏幕上弹出个共享文档——标题是“185的云端笔记”,里面是她帮我整理的错题,还有一行字:“怕失去的,我们一起抓住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林老师每天都会给185号写“云端笔记”,把没听懂的课标成红色,把我的涂鸦画成小插图,她在班群里说:“185号不是幽灵,是迷路的小鹿,我们等等它。”

网课结束那天,我背着书包走进教室,林老师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本《边城》,扉页写着:“给185:十八岁的我们,都在云端下找自己的湘西。”

我抬头,看见她身后的黑板,写着“185:欢迎回家”。

原来“185”从来不是编号,是林老师藏在“静音键”后,给我的整个青春写的回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