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裹着夏末的燥热,吹过大学门口的梧桐树时,叶子被晒得发亮,我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,站在“中文系新生报到”的红色横幅下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,像攥着一把开启未知大门的钥匙,辅导员笑着说:“去吧,先去宿舍放下东西,下午去书店转转,专业书该买了。”
那时的我,对“大学”的认知还停留在高中老师的描述里——“自由”“广阔”“可以读很多很多书”,可真站在图书馆前,看着一排排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的书架,我突然慌了神:该读什么?四年时光,要从哪里开始?
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书店的玻璃窗,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我像个没头苍蝇,在“文学理论”“中国现当代文学”“外国文学史”的区域间来回踱步,手指划过书脊,却始终不敢抽出一本——太厚了,太严肃了,像一本本需要正襟危坐才能打开的“答案”,而我连问题都没想清楚。
直到在角落的书架上,我看到了它。
淡蓝色的封面,印着一幅简笔画: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少年,背靠老树,手里捧着一本书,书页间飞出几只纸鹤,书名是《且介亭杂文》,鲁迅著,封面上有一行小字:“这是鲁迅先生的‘杂感集’,也是他留给后世的‘清醒剂’。”
我鬼使神差地抽出了它,封面的纸质有些粗糙,摩挲时能感觉到细微的纹理,定价25元,我翻出钱包里刚从父母那里要来的生活费,数了又数,最终还是买下了它——不是因为“必读”,而是因为那幅画里的少年,和我太像了:同样是背着行囊的异乡人,同样对未来既期待又迷茫,同样需要一些“清醒”的东西,来对抗未知的慌乱。
回到宿舍,我迫不及待地翻开它,第一篇是《论雷峰塔的倒掉》,鲁迅写“活该”,我却在“活该”两个字里读出了快意;第二篇是《纪念刘和珍君》,那些“真的猛士,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,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”的文字,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,让我突然明白,大学不只是读书的地方,更是学会“看见”世界的地方。
那天晚上,我宿舍的台灯亮到深夜,室友们都在打游戏、聊天,而我戴着耳机,反复读《拿来主义》。“我们要或使用,或存放,或毁灭……主人是新主人,宅子也就会成为新宅子。”鲁迅的话像一把钥匙,突然打开了我对“学习”的认知——原来读书不是被动接受,而是主动选择;原来成长不是全盘接收,而是学会“占有,挑选”。
那本书很快被翻旧了,书角卷了起来,页边空白处写满了我的批注:“原来‘拿来’不是照搬,是消化”“这句话,像在说我现在的迷茫”“鲁迅的幽默,是藏在刀锋里的”,后来,它成了我们宿舍的“公共读物”,室友们轮流借阅,有人在《论“费厄泼赖”应该缓行》旁边画了个哭脸,有人在《灯下漫笔》里写“这才是真正的‘人间清醒’”。
毕业那天,我收拾行李,把《且介亭杂文》放在了最上面,它已经没了封面的蓝色,书脊用胶带缠了又缠,但里面的文字依然清晰,我摸着那些泛黄的纸页,突然想起那个下午的阳光,书店里斑驳的光影,还有那个攥着25元、既忐忑又兴奋的自己。
原来,大学买的第一本书,从来都不是“教材”,它更像一个时光信标,在无数个迷茫的瞬间,提醒我从哪里开始;在无数个清醒的时刻,告诉我该往哪里去,它让我知道,大学的意义,不在于读了多少“必读书”,而在于通过一本书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“问题”,也找到了面对世界的“答案”。
那本书依然放在我的书架上,偶尔翻到,书页间的纸鹤依然在飞,只是少年的背影,已经从“迷茫”变成了“坚定”,而那个下午,那个买下《且介亭杂文》的下午,成了我大学生活里最清晰的坐标——原来,所有故事的开始,都藏在一本书的扉页里,藏在那句让你突然“顿悟”的话里,藏在那个让你愿意为之“翻开第一页”的自己里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