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蝉鸣像一把钝锯,在闷热的空气里来回拉扯,我攥着那张印着“高考成绩”的纸,站在客厅的阳光里,数字在眼前跳成模糊的光斑——比一本线高了三十多分,不高不低,像卡在喉咙里的一粒糖,甜得不够,又吐不出来。

“志愿得赶紧定了。”爸爸把一本厚厚的《招生计划汇编》拍在茶几上,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打转,妈妈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擦着湿漉漉的抹布:“你表姐去年选了师范,说以后当老师稳定,你也看看这个?”我盯着书皮上“2018年”几个字,突然想起三年前,也是这样的夏天,我趴在课桌上写“我的梦想”,画了一架飞机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去很远的地方”。

那时的“很远”,是地图上陌生的城市名,是电视里看到的大学校门,是课本里“985”“211”这些烫金标签,可当志愿表真的摊在面前,笔尖悬在“专业”那一栏,才发现“梦想”轻得像张纸,现实却沉得像块砖。

最先吵起来的是我和爸爸,我想填新闻,“你看那些记者,能跑遍全国,写好多故事。”爸爸眉头拧成疙瘩:“新闻?毕业了去报社?现在纸媒不行了,万一找不到工作怎么办?还是填个会计吧,好就业,考个公务员,一辈子稳稳当当。”妈妈在旁边小声附和:“对啊,女孩子,稳定最重要。”我攥着笔,指甲掐进掌心,他们说的“稳定”,是我十八岁的人生里从未想过的生活,我想起高三时,为了写一篇校园调查报道,蹲在操场边采访同学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那一刻觉得“记录”比“计算”让人心跳快。

后来我去找班主任李老师,他办公室的窗户对着操场,风吹进来时,窗帘轻轻飘着,我把成绩单和纠结的想法递给他,他翻着那本《招生计划》,突然笑了:“你这分数,够冲一下省外的211新闻系,但得选个偏冷的方向,国际新闻’,或者,稳妥点,省内重点大学的汉语言文学,以后当老师也行,还能考编。”他顿了顿,指着窗外:“其实志愿没绝对的对错,关键是你以后想回头看时,不后悔现在的选择。”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着手机里存了半年的大学照片,有南方城市的榕树,根须像老人胡须一样垂下来;有北方校园的红砖楼,爬山虎爬满墙壁;还有一所大学的新闻学院,门口立着块石碑,刻着“铁肩担道义”,我突然想起语文老师说过的:“文字是会呼吸的,你把故事写进去,它就能活起来。”

第二天早上,我推开爸爸的房门,把志愿表放在他面前。“爸,我填了省外的211新闻系,旁边填了‘服从调剂’。”爸爸盯着那行字,半天没说话,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长大了,自己的路,自己选吧。”妈妈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记得按时吃饭,别熬夜写稿子。”

提交志愿表那天,阳光正好,我把那张填满代码和名称的纸交到老师手里,笔尖划过“确认”两个字,像是在给未来画一条线,线的起点是十八岁的夏天,终点在哪里,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,那是我第一次,认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

后来,我如愿去了那所南方城市的大学,新闻系的课很苦,要背厚厚的传播理论,要扛着相机跑新闻现场,要在深夜改稿子改到眼睛发酸,但每次走在校园的榕树下,听到广播里传来同学的新闻稿,想起那年夏天茶几上的争吵,想起李老师说的“不后悔”,就觉得那些辛苦都值了。

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了那张志愿表,纸边已经泛黄,但“新闻学”三个字依然清晰,突然明白,高考志愿填报哪有什么“完美答案”?不过是在懵懂的年纪,带着对世界的向往,和对未来的忐忑,在无数个选项里,选一个让自己“愿意走下去”的方向。

那年夏天,我在志愿表上画下的,不只是一所学校、一个专业,更是十八岁的自己,对生活最滚烫的期待——哪怕前路有风雨,也愿意带着这份期待,一步步走向“很远的地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