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,曾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,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,在木桌上筛出细碎的光斑,而总有一本书,静静躺在那个位置,像一粒被阳光吻过的种子——路遥的《平凡的世界》,它不是装帧最华丽的,也不是书名最惊艳的,却成了我大学四年里“最美的一本书”,美在它用最朴素的文字,在我心里种下了对生活最坚韧的热爱。
初遇它时,是大一刚入学的秋天,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陌生的校园,对未来既憧憬又迷茫:选的专业不是最心爱的,身边都是新面孔,连食堂的饭菜都要适应半天,那天下午,我逃了无聊的导论课,漫无目的地走进图书馆,在三楼文学区的角落里,被封面上一片黄土高原的苍茫吸引,翻开第一页,是“1975年二三月间,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,细濛濛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,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……”文字像黄土高原的风,裹着泥土的腥气和阳光的暖,一下子把我卷进了那个叫“双水村”的地方。
我跟着孙少平在破旧的窑洞里长大,看他穿着打补丁的衣服,却偷偷把省下来的饭菜钱换成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;看他为了走出黄原,在工地搬砖时,脊梁被磨得通红,却仍借着月光读书;看他在爱情面前,明明深爱着田晓霞,却因自卑而一次次后退,却又在晓霞牺牲后,带着她的嘱托继续走向远方,最让我震撼的,不是他最终成了煤矿的技术工人,而是他始终把“平凡”过成“不平凡”的姿态——他从不抱怨命运的不公,只是把每一口粗粮、每一滴汗水、每一次挫折,都当成浇灌梦想的养分。
有次期末考试,我高数挂科,把自己关在宿舍哭了一下午,室友递给我这本书,说:“你看看少平,他连饭都吃不饱,还在想怎么多学点知识。”我重新翻开少平在工地打工的章节:他为了多挣几块钱,背最重的石头,肩膀磨出了血泡,晚上就着昏黄的灯光,在砖头和水泥堆里读《参考消息》,书里写:“劳动,是人生的第一堂课,只有劳动着,才可能是幸福的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我的这点挫折,比起少平在命运泥泞里的跋涉,实在微不足道,第二天,我擦干眼泪,去图书馆借了高数辅导书,在图书馆的窗边,一坐就是一下午——阳光和书页里的文字,一起照亮了我心里的阴霾。
后来我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,常常因为写不出稿子而焦虑,有一次,我在社团活动室里撕掉了写了一半的稿纸,少平给妹妹兰香写的那封信突然浮现在我脑海里:“我们出身于贫困的农民家庭——永远不要鄙薄我们的出身,它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将使我们一生受用不尽;但我们一定又要从我们出身的局限中解脱出来,从意识上彻底摆脱农民狭隘性,追求更高的生活意义。”我突然明白,写作不是为了炫耀文采,而是像少平那样,把普通人的喜怒哀乐、生活的酸甜苦辣,用真诚的文字记录下来,那天晚上,我重新铺开稿纸,写下了大学第一篇真正属于自己的文章,发表在校刊上时,我仿佛看到少平在窑洞的油灯下,对我露出了微笑。
毕业前夕,我又去了图书馆三楼,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还在原处,书页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磨损,像一位老友,见证了我四年的成长,我想起刚入学时,我以为“美”是轰轰烈烈的青春、是闪闪发光的成就;而如今我终于懂得,真正的美,是像少平那样,在平凡的生活里,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忱、对理想的执着,是即使身处泥泞,也依然仰望星空。
如今毕业多年,我偶尔还会翻起这本书,它依然是我心中“最美的一本书”,因为它的美,不在于辞藻的华丽,而在于它教会我:大学最美的风景,不是图书馆的窗,不是食堂的烟火,而是我们在书中遇见的勇气、在平凡中生长的力量,就像少平说的:“生命有着多少的奥秘和可能性?有些人在温暖的春天就死去了,也有些人在寒冷的冬天里依然茁壮成长。”而这本书,就是那个让我在寒冬里依然能茁壮成长的春天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