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毕业那个夏天,空气里飘着槐花的甜,也飘着说不清的焦灼,填完志愿,和同学在操场最后一次告别,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突然觉得像被丢进一片雾里——大学是什么样子?未来的我会成为怎样的人?那些藏在习题册背后的、关于成长的笨拙疑问,突然沉甸甸地压在心上。

就在这时,我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了它。

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,是高二时爸爸从旧书摊淘来的,暗红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,扉页上还有前主人用铅笔写的批注:“少平,别回头,往前走。”当时正被月考压得喘不过气,随手塞进书架,再没碰过,可那个夏天,我把它抽出来,在阳台的竹躺椅上,一躺就是一下午。

起初只是被孙少平的故事勾着,一个农村少年,揣着几个馍馍走几十里山路去县城读书,啃冷馒头、点煤油灯,却把课本翻得卷了边,他和田晓霞在古塔山的杜梨树下聊天,说“我们出身于贫困的农民家庭——永远不要鄙薄我们的出身,它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将使我们一生受用不尽”;他放弃到县城当干部的机会,毅然选择去黄原当揽工汉,在脚手架上扛水泥、背砖,脊梁被磨得通红,却在晚上偷偷读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读到这些时,我总会想起自己——抱怨食堂饭菜难吃,嫌宿舍没有空调,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掉眼泪,原来我所谓的“苦”,在少平的“平凡的世界”里,不过是轻飘飘的尘埃。

但真正让我眼眶发热的,是孙少平在煤矿井下的一段,他在黑暗的掌子面上挖煤,汗水和煤灰混在一起,脸上只有牙齿是白的,有一次矿难,他为了救徒弟被砸伤了腿,躺在病床上,却对前来看他的田晓霞说:“我感谢苦难,它让我知道,自己不是温室里的花。”那天下午,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,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我突然想起填志愿时纠结的“选热门专业还是选喜欢的专业”——原来“喜欢”从来不是轻松的词,它像少平手中的镐头,得在现实的岩石上一下一下凿,才能看见火花。

后来我带着这本书去了大学,报到那天,行李箱最底层是它,枕头下是它,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,手里还攥着它,当我在社团面试紧张得说不出话时,想起少平在黄原揽工时,因为没经验被工头呵斥,却默默记下每个细节,第二天就能熟练地绑钢筋;当我对着高数题抓耳挠腮时,想起他在煤矿井下,借着矿灯的光读《参考消息》,说“人,无论在什么位置,无论多么贫寒,只要一颗火热的心在跳动,就要热乎乎地活着”。

原来大学前的第一本书,从来不是“第一本读过的书”,而是那个站在人生路口,需要被轻轻推一把的自己,它不用是名著,不用是畅销,只要能在你最迷茫的时候,让你看见:平凡不是平庸,苦难不是终点,那些在泥泞里踩出的脚印,终会成为走向远方的路。

现在我的书架上,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依然暗红,扉页的批注已经模糊,但书脊里夹着的、那年夏天的槐花标本,还带着淡淡的香,就像少平最终选择回到大牙湾煤矿,我知道,有些书,有些故事,会陪着你,走过很长很长的人生——从大学前的第一个夏天,到无数个需要勇气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