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,总留着阳光最好的角落,下午三点,光透过玻璃斜斜切在桌面上,把摊开的《平凡的世界》照得发亮,也照见我摊在书页间的手——指关节还沾着刚从实验室洗掉的试剂渍,指甲缝里嵌着没擦干净的石墨粉,这是大三下学期的某个周三,我正和这本砖头一样厚的书较着劲,像在和一个沉默却有力的老者对话。
起初读它,是被书名里的“平凡”二字刺到的,作为工科生,我的生活早已被公式、实验报告和考研倒计时填满,每天像上紧发条的陀螺在图书馆、实验室、食堂三点一线打转,偶尔抬头看天,觉得连云朵都带着公式化的形状,我总觉得,青春该是鲜活的、有棱角的,不该被困在“平凡”的模子里,直到那天在书架前抽下它,泛黄的封面上,路遥的名字像一粒种子,突然在我心里扎了根。
翻开第一页,是黄土高原的风裹着煤尘的味道扑面而来,孙少平在破败的中学教室里,就着昏黄的煤油灯读书,课本边角被翻得卷了毛边,墨水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深浅不一的痕迹,我忽然想起自己的书桌——铺着柔软的桌垫,台灯亮得能看清每一个标点,可我却常常对着习题册发呆,觉得眼前的文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那天下午我没去实验室,一口气读完了“孙少安砖窑倒闭”的章节,当少平蹲在窑洞门口,手里攥着半块冷馒头,眼睛却盯着远方连绵的黄土坡时,我突然读懂了“平凡”不是平庸,而是在泥泞里依然抬头看星的勇气。
后来读得越来越慢,开始在书页空白处写批注,读到孙少平放弃县城的稳定工作,去黄原当揽工汉时,我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拳头,写下“原来真正的选择,不是选轻松的路,是选能让心踏实的那条”,那时我刚结束一个为期两个月的实习,在工厂跟着师傅拆装机器,每天满身油污累得直不起腰,却第一次觉得手里的扳手有了温度——原来“有用”不是考了多少证书,而是能用自己的双手,把一堆冰冷的零件变成能运转的机器,就像少平说的:“劳动着是幸福的,无论在什么时代。”
最让我鼻酸的是田晓霞牺牲的那一章,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床上打着手电筒读,眼泪啪嗒掉在书页上,晕开了“晓霞”两个字,她像一团火,照亮了少平的世界,也照亮了我,作为女生,我总被无形地告知“女生要安稳”,可晓霞用生命告诉我:女性的天地不该被定义,可以像黄河一样奔腾,像星辰一样辽阔,第二天我去学院办公室,退掉了原本打算“混个证”的选修课,报名参加了学校的科创竞赛——我想试试,自己是不是也能像晓霞那样,活成一束光。
现在这本书就放在我的床头,书页边角被我翻得起了毛边,批注密密麻麻像春天的草芽,它没有告诉我怎么解微积分,也没教我怎么写代码,却让我在无数个焦虑的深夜里,找到了对抗迷茫的锚点,我开始明白,青春的“不平凡”,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,而是在平凡的日子里,依然保有对生活的热望,对理想的执着,对世界的温柔。
前几天路过图书馆,看见有学弟学妹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,阳光依旧很好,书页在他们指尖翻动,像一群振翅欲飞的蝴蝶,我突然想起路遥在序言里写的:“希望亲爱的读者,能从这本书里汲取到一点力量,去面对属于你们的时代。”原来,我们每个人都在读一本属于自己的《平凡的世界》,书页间的每一个字,都是写给青春的独白——关于成长,关于选择,关于在平凡世界里,活成自己的英雄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