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默的闹钟是早上六点半,比高中时还早半小时,他不用闹钟,但生物钟像被网课的日程表焊死了,每天到点就醒,躺在床上能听见隔壁室友均匀的呼吸,以及自己胸腔里那颗沉闷的心跳——像被湿棉絮裹着,跳一下都费劲。
他学的是计算机专业,大三,课表被排得和算法代码一样密密麻麻,早上七点的《高级数据结构》,八点半的《人工智能导论》,十点的《软件工程实践》,下午还有两节实验课,全线上,他得提前十分钟打开电脑,登录钉钉,确保摄像头和麦克风正常,不然辅导员会在群里@他:“林默同学,请注意课堂纪律。”
二
网课的压力是细碎的,像水滴,慢慢渗进生活的每个缝隙。
设备焦虑,林默的电脑是高考时买的,用了五年,风扇转起来像哮喘老人,上《人工智能导论》时,教授要演示Python代码,他的电脑突然卡顿,屏幕上的黑框里跳出红色的“Error”,教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带着电流的杂音:“这位同学,你的设备有问题吗?需要退出重连吗?”全班三十多双眼睛(虽然隔着屏幕)似乎都聚焦在他身上,他慌忙打字:“老师,马上好。”手心全是汗,键盘都被浸湿了,等他重启电脑,教授已经讲到了下一个知识点,那些陌生的术语像一群蚂蚁,爬得他头皮发麻。
然后是“隐形”的竞争,线下上课时,大家坐在教室里,抬头低头都是活生生的人,能看见谁认真记笔记,谁偷偷玩手机,但线上,摄像头只露一个脑袋,老师看不见你是在记笔记还是在刷抖音,林默发现,小组作业里,总有同学甩出一份超长的文档,PPT做得像企业发布会,答辩时语音条条是道,连标点符号都透着“我很努力”的信号,他盯着自己的文档,只有干巴巴的文字,删了又写,写了又删,最后发出去时,总觉得像交了份不及格的答卷。
最要命的是孤独,线下课间,大家会围在一起讨论问题,吐槽老师,分享零食,但线上课间,对话框里永远只有“老师辛苦了”“谢谢老师”的客套话,林默有时想插句话,打半行字又删掉——怕打扰别人,也怕自己的话太无聊,他只能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,倒数下一节课的开始,宿舍里,其他三个室友要么在打游戏,要么在看剧,键盘声和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,他却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玻璃罩里,看得见外面的热闹,却融不进去。
三
压力像滚雪球,越滚越大,林默开始失眠,明明累得眼睛发酸,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,他会在半夜惊醒,打开手机看班级群,生怕错过老师的通知,有次凌晨两点,他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,对着黑漆漆的屏幕讲题,麦克风里却没有声音,急得他满头大汗,醒来才发现,是被子裹得太紧,喘不过气。
他开始逃避,网课开着,他却躲在床上刷短视频,看到别人晒考研上岸、晒实习offer、晒甜甜的恋爱,心里像被针扎一样,他想起刚上大学时,自己也信誓旦旦要拿奖学金,要参加ACM竞赛,要谈一场恋爱,可现在,他连按时完成作业都费劲,体重涨了十斤,运动鞋上落了一层灰。
转折点是一次线上答辩,那是《软件工程实践》的期末项目,他们小组做了一个“校园二手交易平台”,林默负责后端开发,连续熬了三个通宵,代码改了十几遍,自以为万无一失,轮到他们组展示时,组长突然说:“林默,你来演示登录模块吧。”
他愣住了,大脑一片空白,他打开自己的屏幕,共享桌面,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发抖,点错了好几个文件,代码报错,红色的“Failed”字样刺得他眼睛疼,组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带着不耐烦:“你到底行不行?别浪费时间了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蚊子叫:“我……我再试试。”可越急越乱,最后只能红着脸说:“老师,我……我明天再发演示视频吧。”
答辩结束后,小组群里炸了锅,组长发了一条消息:“这个项目要黄,林默负主要责任。”后面跟了一个“叹气”的表情,林默盯着屏幕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,他觉得自己像个废物,连网课都应付不了,还谈什么未来?
四
林默没哭多久,室友陈阳推门进来,陈阳是篮球队的,刚打完球,身上带着汗味,看见林默红着眼睛,愣了一下,然后坐到他床边:“怎么了?又被老师骂了?”
林默摇摇头,把答辩的事说了,陈阳听完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多大点事,我上次线上体测,跑八百米,网卡到只剩三百米,直接不及格,不也得重考?”
“可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。”林默的声音带着鼻音。
“谁还没个低谷的时候?”陈阳说,“我刚开始打篮球,连球都运不好,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,现在不也照样上场?你得先放过自己。”
陈阳的话像一束光,照进了林默心里,他想起来,刚学编程时,他也经常报错,熬夜查资料,现在不也能独立写小项目了吗?压力不是洪水猛兽,它更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他的脆弱,也照出了他想变强的渴望。
那天晚上,林默没再刷短视频,他打开电脑,把答辩时出错的代码重新整理了一遍,遇到不懂的地方,翻出老师的课件,又在网上找了教程,一点一点改,改到凌晨一点,代码终于跑通了,屏幕上显示“Login Success”时,他笑了,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。
五
后来,林默慢慢学会了和压力“共处”。
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,去操场跑两圈,呼吸新鲜空气,网课间隙,他会和室友一起去食堂吃饭,聊聊天,说说最近的趣事,他不再害怕打开摄像头,哪怕头发乱糟糟,眼神里有光,小组作业时,他会主动承担任务,遇到不懂的问题,大胆问同学,问老师。
他发现,网课的压力,其实也是成长的契机,它让他学会了自律,学会了独立解决问题,学会了在孤独中找到力量,就像在裂缝里生长的种子,虽然被挤压,却也能拼了命地,向着阳光的方向,长出一片新绿。
六
又是一个网课的清晨,林默坐在书桌前,电脑屏幕上,教授正在讲《高级数据结构》里的二叉树,他认真记着笔记,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