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那天的傍晚,李招娣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笔袋时,窗外的蝉鸣正撕扯着盛夏的热气,她盯着桌上摊开的志愿填报手册,封面上“985”“211”的字样烫得人眼晕,可她的手指却迟迟落不下去——就像这十八年来,她的名字始终落不到“自己”的人生里。
“招娣”:名字里的重量
李招娣的名字,是奶奶跪在村口的土地庙里求来的,那年她妈生了三个闺女,奶奶攥着黄裱纸,对着神像哭得直打哆嗦:“菩萨显显灵,再给个带把儿的吧,下次一定叫‘招娣’!”后来她出生,果然是“招娣”,仿佛生来就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给家里“招”个弟弟。
从小到大,她听最多的话是:“你是姐姐,要让着弟弟。”“招娣啊,读那么多书干嘛?早点出去打工,供你弟弟读大学。”弟弟的玩具、新衣服、零花钱,永远比她的足;家里的饭桌上,鸡腿永远是弟弟的;就连她考了全年级第一,奶奶也只是摸摸她的头说:“行,招娣有出息,以后能帮衬家里。”
她没怪过谁,只是习惯了,课本上的字成了她的避难所,她拼命学,不是为了“光宗耀祖”,是想通过高考,逃出那个“招娣”的壳,高考分数出来那天,她攥着成绩单的手一直在抖——623分,够上省外的重点大学,她第一次看见父亲眼里的光,那光里带着点陌生,像是照见了另一个“李招娣”。
志愿表上的“战争”
填报志愿的前三天,家里开了三次会。
第一次是父亲拍的桌子:“填师范!毕业当老师,稳定,还能早点挣钱!你弟弟明年上大学,家里需要钱!”母亲坐在旁边织毛衣,针脚扎进毛线里,没说话,李招娣低着头,手指抠着志愿表的边角,纸上“汉语言文学”四个字被她揉得发皱。
第二次是奶奶端着饭碗进来:“招娣,听你爸的,女孩子家,跑那么远干嘛?隔壁村的晓敏,在县城当老师,每月给家里寄钱,多好。”弟弟扒拉着米饭,突然抬头:“姐,你要是走了,我的高考资料谁帮我整理?”李招娣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,可她抬头看见墙上自己穿校服的照片,照片里的女孩眼睛亮得像星星——那是她,不是“招娣”,是李招娣。
第三次,她把自己关在屋里,桌上摆着三张纸:一张是父亲列的“师范类院校清单”,一张是奶奶画的“省内地图”,还有一张,是她自己写的“梦想清单”:想去北方看雪,想读中文系,想写自己的故事,她看着那张清单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,洇开了“自由”两个字。
她选了自己的“光”
填报志愿那天,李招娣起了个大早,她把志愿表放在桌上,先在“院校名称”那一栏,一笔一划写上了“北京师范大学”,然后翻到“专业代码”那一页,找到“汉语言文学(基地班)”,在后面画了个钩。
父亲推门进来时,看见她填的志愿,脸一下子沉了:“北京?那么远!你忘了你弟弟要上大学了?”李招娣抬起头,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:“爸,我考了623分,不是用来在县城当老师的,我想读中文系,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弟弟的学费,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,我可以兼职……”她的眼泪突然涌出来,“我不是‘招娣’,我是李招娣,我想活成我自己。”
母亲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孩子,想去就去吧,妈支持你。”父亲愣了愣,蹲在地上点了一支烟,烟雾缭绕里,他看见女儿眼里的光——那光和他年轻时在工地上扛水泥时一样,亮得让人心酸,又让人骄傲。
志愿表上的“李招娣”
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,李招娣正在帮奶奶收玉米,邮递员骑着摩托车,一路按着喇叭,惊得麻雀都飞了起来,她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,封面上“北京师范大学”几个字烫金,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奶奶戴上老花镜,摸着通知书上的字,喃喃地说:“招娣,你真的要走了啊。”李招娣抱住奶奶,闻到她身上晒过的太阳味和淡淡的烟草味:“奶奶,我会常回来看你,等我毕业,我要写很多故事,第一个故事,就叫《李招娣》。”
她转身看见弟弟,弟弟举着她的录取通知书,满脸羡慕:“姐,你真厉害,我以后也要考北京,考得比你还高!”李招娣笑了,风吹起她的头发,像春天的柳絮一样轻——她终于知道,“招娣”不是她的枷锁,是她成长的土壤;她不是为别人招来的,她是自己长出来的光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李招娣把头伸出窗外,看着村庄越来越小,她手里攥着那张志愿表,上面“北京师范大学”和“汉语言文学”的字迹,已经有些模糊,可“李招娣”三个字,却清晰得像刻在心里,她想,从今天起,她的人生,终于由她自己说了算。
那年的夏天,蝉鸣依旧热烈,可李招娣知道,她的夏天,才刚刚开始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