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蝉鸣聒噪得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雨,我捏着刚出炉的高考成绩单,指尖在“623”这个数字上反复摩挲,班主任在电话里说:“这个分数,稳上你心念念的那所大学的汉语言文学系了。”我攥着手机跑到阳台,看着楼下梧桐树漏下的光斑在水泥地上跳,几乎能想象出自己背着帆布包走在那所大学林荫道上的样子——那是我从高一起就写在日记本第一页的梦想,是课桌上贴着“非XX大不考”的便签,是模拟考失利时咬着牙告诉自己“再坚持一下,就能去那里”的执念。
可志愿填报那天,一切都乱了套。
家里的电脑像中了邪,从下午三点开始,省教育考试院的志愿填报系统就时好时坏,母亲急得在客厅踱步,父亲不停地刷新页面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我盯着屏幕上“网络连接异常”的红色提示,手指悬在键盘上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,第一志愿的院校代码和专业代码早已烂熟于心,可偏偏在提交前的最后一分钟,系统突然卡死,我猛地刷新,再进去时,页面提示“填报时间已结束”——那是我用了三年青春去奔赴的第一志愿,像握在手里的沙,突然从指缝里全漏了下去。
最初的几分钟,我大脑一片空白,甚至没哭,只是反复问自己:“怎么回事?是不是我哪里点错了?”母亲走过来,轻轻抱住我,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,声音有点发颤:“没事,还有第二志愿……第三志愿呢。”可我懂,623分的分数,卡在第一志愿的投档线边缘,第二志愿是一所我不太喜欢的本地师范院校,第三志愿更是随便填的保底,那种感觉,像是跑马拉松时眼看就要撞线,却被一块石头绊倒,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手机里同学发来的消息不敢看,怕看到他们晒出“已被XX大学录取”的截图;亲戚打来的电话不敢接,怕听到“考得不错吧,去哪所大学呀”的问询,我翻出那本写满梦想的日记,看着扉页上“要去北京,去看故宫的雪,去未名湖畔读书”的字样,眼泪终于砸在纸页上,洇开一小团模糊的墨迹,父亲敲门进来,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桌上,叹了口气:“人生哪有那么多‘一定’,说不定第二志愿也不错呢。”我没说话,只是把日记本合上,塞进了书架最底层。
开学报到那天,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本地师范院校的门口,红色的横幅在风里晃,显得有些刺眼,宿舍里,室友们聊着各自的高中、志愿,和对未来的期待,我插不上话,望着窗外陌生的操场,突然觉得整个夏天都变得灰蒙蒙的,第一节课,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并说说为什么选这个专业,我攥着发言稿的手心全是汗,小声说:“……没考上想去的大学,就来了这里。”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,前排的女生转过头,轻声说:“我也没有,我第一志愿是南大的新闻系,结果调剂到这里,不过老师说,专业是其次,重要的是自己怎么学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,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,后来我慢慢发现,这所学校的图书馆里也有很全的文学典籍,社团里有诗社和话剧社,老师讲课时会引用很多我喜欢的作家的话,我开始泡在图书馆,从《诗经》读到《百年孤独》,在诗社里写诗,和话剧社的同学排练《雷雨》,有次在诗社分享会上,我读到一首写“错过”的诗,台下突然响起掌声,抬头看见前排那个女生冲我笑着点头——原来,那些你以为“错过”的风景,或许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向你靠近。
大一下学期,我报名参加了学校的交换生项目,去了北京一所大学交流,站在未名湖畔时,我突然想起那个夏天攥着成绩单的自己,原来,我终究还是来到了这座有风有雪的城市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回程的火车上,我给母亲发消息:“妈,我好像不那么遗憾了。”她回了一个流泪的表情,说:“你看,人生不会因为一次‘错过’就停摆,重要的是别让自己错过后面的风景。”
如今毕业多年,我成了一名中学语文老师,每次给学生讲志愿填报,我都会说起那个夏天:“第一志愿很重要,它承载着你的梦想;但如果错过了,也别慌,人生不是单选题,每一个‘第二志愿’‘第三志愿’,都可能藏着意想不到的惊喜,重要的是,别让一次‘错过’,变成往后所有的‘将就’。”
窗外又响起了蝉鸣,像极了那年夏天的声音,我翻开教案,在扉页上写下:所谓错过,或许只是命运在提醒你——更好的风景,还在前面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