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裹着桂香钻进宿舍窗时,我正蹲在床边铺床单,行李箱敞着,皱巴巴的军训服堆在角落,书架上却空了两格——那是留给“大学第一本书”的位置,高中时总听人说“大学是自由的”,可自由像团没形状的雾,我站在雾里,既兴奋又惶恐,直到指尖触到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时,雾里才裂开一道光。

那本书是《平凡的世界》,来大学报到前,我妈塞进行李箱的,她没多说,只说:“听说这书讲年轻人怎么过日子,你到了新地方,或许用得上。”我撇撇嘴,高中时语文老师提过一句“路遥写得苦”,我以为又是本喊口号的“励志书”,便随手扔在箱底,直到军训结束后的周末,实在闲得发慌,才把它翻了出来。

书页有些泛黄,带着旧书特有的、混着油墨与阳光的味道,我没想到,它会把我从“军训后遗症”的麻木里拽出来,开篇就是黄土高原的干旱,孙少平穿着打补丁的裤子,在破败的中学教室里啃黑馍,却偷偷读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我忽然想起自己,在空调房里抱怨军训苦,连课本都不愿多翻一页,脸上有些发烫,最让我心跳加速的,是少平去黄原当揽工人的那段:他背着一百多斤的石头,在工地上被砖头砸破脚掌,晚上却蜷在破窑洞里,借着月光读《参考消息》,书里写“他感到,他的身体虽然疲惫,但精神却像一只鸟儿,在自由地飞翔”,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“咔嗒”一声——原来自由不是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”,而是“在不得不做的事里,依然能给自己找一片天空”。

那几天我像着了魔,早上六点爬起来,在操场边读少平与田晓霞的“精神恋爱”;晚上躲在图书馆角落,读少平从揽工人变成煤矿工人的挣扎,有次读到晓霞在洪水中牺牲,我蹲在书架后哭了,眼泪砸在书页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,邻座的学姐递来纸巾,轻声说:“这本书,我大一读过三次。”我们聊了很久,她说她少时也像少平一样“觉得世界很大,自己很小”,但读完书才明白,“平凡不是平庸,是在认清生活真相后,依然热爱生活”。

后来,《平凡的世界》成了我大学生活的“隐形坐标”,我报名参加了“乡村支教”社团,每周去城郊小学给孩子们讲故事,就像少平给妹妹兰兰读《红岩》一样;我不再害怕课堂发言,因为少平告诉我“哪怕声音再小,也要说出自己的想法”;我甚至开始学写日记,把每天的心情、困惑都记下来,就像少平在煤矿井下写的“劳动日记”——原来生活里那些看似“平凡”的碎片,只要用心收集,也能拼出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。

毕业那天,我又去图书馆借了本《平凡的世界》,翻开扉页,看见自己四年前写的歪歪扭扭的字:“这本书,让我知道大学该怎么过。”忽然想起我妈塞书时欲言又止的样子,她大概也没想到,一本她认为“能让人踏实”的书,会在我心里种下一颗叫“成长”的种子。

如今我早已离开校园,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,永远放着那本深蓝色的《平凡的世界》,它封面有些磨损,书页边角卷着,却是我大学时光最珍贵的“入场券”,原来进入大学的第一本书,从来不是用来“完成阅读任务”的,它更像一位沉默的向导,在你迷茫时递一把火,在你胆怯时给个拥抱,让你在无数个“第一次”里,慢慢找到自己与世界对话的方式。

那本书,不仅推开了大学的门,更推开了我人生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