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第三层,靠右的位置,放着一本泛黄的《平凡的世界》,封面是深褐色的,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,扉页上有我用蓝黑色钢笔写的名字,日期是2019年9月15日——那是大一开学后的第三周,每次整理书架时,我总会下意识地摸一摸它,书页里似乎还夹着那年秋天图书馆的阳光,和坐在我对面的那个,正在认真读书的自己。

大一刚入学时,我像只迷途的鹿,在偌大的校园里晃荡,选课时不知道该选什么,社团招新时在每个摊位前犹豫,晚上躺在宿舍床上,听着室友们讨论未来的规划,心里总像堵了团棉花,我来自南方小城,第一次离开家,既渴望独立,又害怕未知,每天除了上课,就是泡在图书馆,不是为了学习,只是觉得那里的安静能让我暂时躲开迷茫。

那天下午,我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,阳光透过玻璃,在桌上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,我从书架上抽下《平凡的世界》,纯粹是因为书名——平凡?我那时觉得,自己的人生大概也只会是“平凡”的,平凡地过完大学,平凡地回家,平凡地过一生,翻开书,第一页是孙少平在黄原城当揽工汉的场景:他背着沉重的石板,脊梁被磨得通红,却在深夜的工棚里,借着微弱的灯光读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。

我读着读着,就忘了时间,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,图书馆的灯亮起,我看见书页上的字,像一颗颗跳动的火苗,孙少平的“平凡”不是碌碌无为,而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,依然选择用力活着,他会在煤矿下拼命干活,却省下钱买书;他会拒绝田晓霞的资助,坚持靠自己的双手吃饭;他会在失去爱人后,把悲痛埋进心底,继续走向更远的矿山,我忽然想起自己,因为一次小测验没考好就垂头丧气,因为不敢竞选班干部而懊恼,因为不知道未来要做什么而彻夜难眠——和孙少平比起来,我的“平凡”里,藏着太多对“不平凡”的执念,和对“平凡”的恐惧。

那天晚上,我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把书压在枕头下,好像这样就能把孙少平的勇气偷过来,第二天早上,我起了个大早,去操场跑步,秋天的风很凉,吹在脸上却很清醒,我忽然想,或许“平凡”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,就像孙少平,他从双水村的农田走到黄原城的工地,又走到煤矿的深处,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,却每一步都朝着光亮走。

从那以后,我每天都会去图书馆读《平凡的世界》,读孙少安办砖厂时的艰辛,读田晓霞对理想的执着,读润叶对爱情的隐忍,读兰花对生活的妥协,我会在书页旁写批注:“原来真正的勇气,不是不害怕,是害怕的时候还敢往前走”“平凡的生活里,藏着最动人的浪漫”,有时室友会笑我:“一本书而已,至于吗?”我只是笑笑,把书抱得更紧——她们不懂,这本书像一位沉默的朋友,在我最迷茫的时候,坐在我对面,听我说话,又给我答案。

那年冬天,我报名参加了学校的辩论赛,站在台上时,我紧张得手心冒汗,忽然想起孙少平第一次在煤矿演讲的场景,他也没准备过稿子,只是把自己想说的话,一股脑地讲了出来,我深吸一口气,开口说:“我们总说要做不平凡的人,但或许,能过好平凡的生活,才是最不平凡的事……”台下响起掌声时,我看见台下坐着的室友,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,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孙少平教会我的,不是如何“成功”,而是如何“生活”——认真地对待每一顿饭,每一次努力,每一次心动,在平凡的日子里,活成自己的光。

后来,我不再迷茫,我选了自己喜欢的专业课,加入了文学社,和室友一起泡图书馆,周末去做志愿者,生活依然平凡,但我心里有了一团火,是《平凡的世界》点燃的,毕业那天,我把书送给了学妹,在扉页上写:“愿你也能在平凡的世界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不平凡。”

我偶尔还会想起大学时的自己,那个坐在图书馆里,为孙少平流泪、为孙少安揪心的女孩,她或许不知道,多年后的自己,会带着书里的力量,在生活的泥泞里,一步一步走得踏实而坚定,而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,就像大学时光里,一直坐在我对面的朋友,它不说话,却陪我走过了最迷茫的路,教会我:平凡不是平庸,而是最珍贵的底色——只要我们愿意,就能在这底色上,画出属于自己的彩虹。

书还在书架上,而那个读过这本书的人,早已带着书里的光,走向了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