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(3)班的教室后排,总有个趴在桌上的身影,叫李默,他像教室里的一团阴影——成绩中下游,上课要么睡眼惺忪,要么盯着窗外发呆,作业本上的字迹像被风吹乱的草,永远潦潦草草,班主任找我谈话时,叹着气说:“这孩子,怕是把自己‘默’进去了,找不到方向了。”
我第一次注意到李默,是开学第一天,他抱着新书走进教室,低着头,校服拉链拉到顶,遮住了半张脸,点名时他应了声,声音闷闷的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后来发现,他总是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在操场角落的篮球架下坐着,连课间操都缩在队伍最后,动作慢半拍,眼神飘向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。
第一次月考后,我在办公室批改他的语文试卷,作文题目是《我的光》,他只写了三行字:“我没有光,未来太黑,走不进去。”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雨水打湿的蚂蚁,我捏着笔,在后面批了句:“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灯芯。”
几天后的语文课,讲现代文阅读,说到朱自清的《荷塘月色》,我让大家用三个词形容自己心中的“宁静”,教室里叽叽喳喳,有人说“月光”,有人说“荷花”,我走到李默身边,他正盯着课本上一幅插画——荷塘边一盏旧灯笼,光线晕染开,照着水面上的浮萍,我轻声问:“你呢?你觉得宁静是什么?”他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,很快又低下头,小声说:“……画画的时候。”
放学后,我把他叫到办公室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。“老师,我知道我成绩不好,”他突然开口,“我爸妈说,我再这样下去,就只能读职高,然后进工厂,可我……我不想进工厂,可我也不知道能干什么。”
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速写本,翻开——里面全是画,有课桌上的笔筒,窗外的梧桐树,还有上周运动会时,操场边卖棉花糖的老人,脸上的皱纹像揉皱的纸。“这是你画的?”我问,他点点头,耳朵有点红。“画得真好,”我指着其中一幅,“你看这棉花的蓬松感,这老人的眼神,有温度,你为什么不说你喜欢画画?”
“画画没用,”他声音更低了,“我以前也画,但老师说我画得再好,也不能当饭吃,我爸把我的画都扔了,说我不务正业。”
“可画画是你的‘灯芯’啊,”我把速写本还给他,“你看,朱自清写荷塘月色,是因为他心里有对美的向往;你画这些画,是因为你眼里有别人没看到的细节,这些细节,就是你的光,你想不想试试,把这份光,变成能照亮前路的光?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,像被点燃的星子。
从那天起,李默变了,上课不再睡觉,语文课遇到描写景物的段落,他会主动举手分享自己的画;晚自习后,他会留在教室,用速写本记录窗外的月亮,我鼓励他参加学校的艺术节,他一开始不敢,说“我画得不好”,我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你连面对自己画笔的勇气都有,还怕面对观众吗?”
艺术节那天,他的画《灯下》拿了二等奖——画的是办公室那盏旧台灯,灯光晕开,照亮了桌上的速写本,本子里夹着一张小纸条,写着“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灯芯”,领奖时,他站得笔直,对着台下鞠了一躬,声音清亮:“谢谢老师,谢谢我的画笔。”
毕业那天,李默来办公室找我,他手里拿着一张中央美院的录取通知书,还有一本新的速写本,扉页写着:“谢谢您,让我知道,迷茫时,画笔就是我的光。”我翻开速写本,里面画满了这三年——初进教室的阴影,第一次被提问时的慌张,画《灯下》时的专注,领奖时的笑容……最后一页,画着一盏灯笼,光线照亮了前方的路,旁边写着:“原来,光一直在我手里。”
教育有时就是这样,不是灌输光,而是帮学生找到自己手里的灯芯,李默的故事让我明白,每个孩子心里都有一团火,或许暂时被迷茫遮蔽,但只要轻轻一拨,就能照亮他们前行的路,而我们,只需做那个拨灯的人,耐心等待,静待花开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