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的语文课,阳光把教室的窗框烤得发烫,可我们这群缩在家的学生,只能对着屏幕里的一块小方格发呆,疫情把三年的青春都锁进了网课,连老师的声音都浸着电流的嗡鸣,像只困在网里的蛾子,扑棱棱地撞着耳膜。
张老师是我们的语文老师,五十多岁,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讲课时不爱开摄像头,只露出一个光秃秃的头顶,和偶尔在屏幕边缘晃动的、握着红笔的手,他说:“看屏幕,看我头顶干嘛,知识都在脑子里。”我们都笑,觉得他可爱。
可那天,屏幕顶端的“张老师”头像突然亮了——他居然开了摄像头。
画面里的张老师坐在书房,背景是他常提的书架,摆着些泛黄的书,和平时一样,可他没像往常那样低头翻教案,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屏幕,嘴角扯出一个很怪的弧度,像在笑,又像在哭。
“同学们,今天讲《聊斋·画皮》。”他的声音和平日没什么两样,就是有点飘,像隔着一层雾,“你们说,披着人皮的鬼,第一眼能看出来吗?”
评论区炸了,班长率先发消息:“老师,您今天怎么开摄像头了?”紧接着,一串“是啊”“老师您没事吧”刷了屏,可张老师没理,只是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那动作僵硬得让人头皮发麻,他的手指在脸颊上摩挲,像在触摸一块冰冷的石膏,指关节泛着青白,我突然注意到,他的耳朵——平时藏在头发里的耳朵,此刻在屏幕里清晰得吓人,耳垂上有一颗黑痣,可那痣的位置……好像不对?
“老师,您耳朵上的痣……”我手指抖着打字,刚发出去,屏幕里的张老师突然转头,眼睛直直地盯着摄像头,他的瞳孔在镜头里缩成两个黑点,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石子。
“你看见了?”他的声音突然变了调,不再是平缓的语调,而是像生锈的铁门被猛地拉开,带着刺耳的摩擦声,“那不是痣……是画皮没粘好……”
评论区彻底疯了,有人刷“老师您别吓我们”,有人直接关掉了麦,连平时最调皮的男生都发了句“老师快关了吧,吓死人了”,可张老师没动,他依旧盯着屏幕,右手慢慢伸向书架,抽出一本泛黄的书——正是我们今天要学的《聊斋志异》。
“翻到第12页。”他开口,声音又恢复了平缓,却比刚才更冷,“我们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”
他翻开书,嘴唇开始翕动,却没有声音,只有书页被翻动的“哗啦”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我盯着他的嘴,那嘴唇在屏幕里一张一合,像一条缺氧的鱼,可就是发不出声音。
“老师您怎么了?”我终于忍不住,点开了麦。
屏幕里的张老师猛地抬头,这一次,他的眼睛几乎要贴着摄像头,鼻尖在屏幕上凸起一块阴影,他的嘴唇慢慢咧开,露出两排白得发亮的牙齿,像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模型。
“你……能听见我吗?”他问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带着回响,“我……在你们屏幕里……”
“嗡——”我的耳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,紧接着,屏幕黑了。
只剩下一行白色的字,在黑暗中慢慢浮现:
“别关摄像头。”
我吓得差点把电脑扔出去,手忙脚乱地按电源键,屏幕重新亮起时,已经切换到教室的界面——张老师依旧没开摄像头,只有他头顶的光在屏幕中央晃动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“刚才怎么回事?”张老师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来,和平日一样温和,“网络卡了,大家刷新一下。”
评论区里,班长发来一条消息:“老师,您刚才开摄像头了,您耳朵上……”
消息发出去,像石子沉进海里,没有回音。
那天下午的课,我全程盯着屏幕,生怕再出现什么异常,可张老师讲得很正常,偶尔还开个玩笑,逗得大家哈哈大笑,只有我注意到,他每次说话时,屏幕顶端的头像框,都会轻微地闪烁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……动了一下。
下课后,我犹豫了很久,还是给班长发了条消息:“你刚才看到老师耳朵上的痣了吗?”
过了很久,班长才回:“没有啊,老师耳朵上一直没痣,你怎么了?”
我盯着那条消息,突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屏幕里的张老师——他僵硬的动作,诡异的笑容,还有那句“别关摄像头”。
凌晨两点,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电脑,点开了班级群,群文件里,有一段未读的语音,发件人是张老师。
我点开。
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,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:“别……别再开摄像头了……我……在你们屏幕里……”
语音戛然而止。
我猛地抬头,看到电脑屏幕的摄像头指示灯——亮着。
屏幕里,我的身后,站着一个人影。
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光秃秃的头顶,在黑暗中泛着青白的光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