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(1912-1949)是一个动荡与变革交织的时代,西学东渐的浪潮与家国命运的沉浮相互裹挟,英语作为“睁眼看世界”的钥匙,在中学教育中占据着特殊位置,彼时的中学英语教育,既承载着“师夷长技以制夷”的实用诉求,也寄托着“兼容并蓄、再造文明”的文化理想,在战火纷飞与思想激荡中,它像一盏微弱的灯,照亮了一代青年通往现代世界的路径,也留下了关于“语言如何塑造人”的深刻印记。
教育理念:从“夷学”到“新知”的转向
民国初年,清代的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仍是主流,但英语的地位悄然变化,1912年南京临时政府颁布《普通教育暂行办法》,废止读经讲经,英语正式成为中学必修课,其定位从“应付通商”转向“开启民智”,五四运动后,“民主”与“科学”的旗帜下,英语更被视为“输入新思想、新知识”的工具,教育家蔡元培提出“以美育代宗教”,主张通过语言接触异文化;胡适则强调“多读西方书”,认为英语是“了解现代文明的基础”。
这种理念在实践中呈现分化:教会中学(如上海圣约翰大学附中、天津南开中学)以培养“中西贯通”的人才为目标,英语课时占比高达20%-30%,甚至全英文授课;公立中学则更侧重“实用”,如教育部1932年《中学课程标准》规定,初中英语每周3-4课时,高中4-5课时,目标定位于“阅读西籍、书写信函、简单会话”,但无论何种路径,“语言”与“文化”的不可分割性,已逐渐成为共识。
课程与教材:在“本土化”与“国际化”间平衡
民国中学英语教材的演变,折射出文化选择的张力,早期教材多依赖英美原版,如《英语模范读本》(林语堂编)、《纳氏文法》(Nesfield Grammar),内容以西方历史、文学、科普为主,甚至夹杂宗教故事,1920年代后,知识分子开始推动“教材本土化”:周越然编《英语会话教科书》融入中国生活场景(如“问路”“购物”),林汉达编《标准英语读本》选用鲁迅、胡适的中文译作作为阅读材料,试图在语言学习中植入“中国意识”。
课程设置也体现分层,初中阶段侧重“基础训练”,包括发音、语法、词汇,强调“读写译”;高中阶段则增加“文学选读”(如莎士比亚戏剧、兰姆散文)和“实用写作”(如书信、论文),为留学或进入新式行业做准备,值得注意的是,不少中学开设“第二外语”(如德语、法语),但英语始终是“第一外语”,其“国际通用语”的地位已不可动摇。
教学与师资:在“匮乏”中寻求突破
民国中学英语教育的最大瓶颈,是师资的匮乏,合格英语教师需兼具“语言能力”与“现代教育理念”,但当时师资队伍却呈现“三多三少”:留学生多、本土毕业生少;男性教师多、女性教师少;教会背景多、公立编制少,即便如此,教师们仍以极大的热情探索教学方法。
语法翻译法仍是主流,但“直接法”(通过情境教学培养语感)也开始流行,上海某中学教师回忆:“课堂上我们会用实物演示——拿苹果教apple,用动作教run,让学生‘用英语想’,而非‘用中文翻译’。”课外活动则成为课堂延伸:英语演讲比赛(如南开中学的“英语辩论会”)、戏剧表演(如《威尼斯商人》片段)、英文报刊编辑(如《学生英文周报》),让学生在实践中感受语言的温度。
师资培养方面,师范院校(如北京师范大学、南京高等师范学堂)开设英语专业,为中学输送教师;商务印书馆等出版机构也举办“英语教师培训班”,提升在职教师水平,即便在抗战时期,西南联大附中、重庆南开中学等校仍坚持英语教学,教师们在防空洞里用油灯备课,学生们在煤油灯下背诵课文,展现了“教育不辍”的坚韧。
学生体验:语言背后的家国与个体
对于民国中学生而言,英语学习既是“负担”,也是“机遇”,鲁迅在《朝花夕拾》中回忆留学日本前的英语学习,称其为“枯燥的字母游戏”;但更多学生视英语为“改变命运”的钥匙,钱钟书在无锡辅仁中学时,因英语成绩优异被保送清华;杨绛在苏州振华女中,通过阅读英文小说《简·爱》接触到女性独立思想。
英语教育也塑造了一代人的“世界眼光”,费孝通在燕京大学求学时,通过英语阅读人类学著作,最终写出《江村经济》;地质学家李四光在中学阶段打下英语基础,得以直接阅读西方地质学前沿文献,对他们而言,英语不仅是工具,更是“理解世界、解释中国”的桥梁。
教育资源的差异也导致阶层分化,教会中学的英语教育质量远超公立中学和乡村学校,上海、天津等大城市的学生能接触到外籍教师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