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0年的夏天,豫东平原的麦子刚收完,晒场上还留着麦秸的焦香,17岁的杨绍先蹲在自家堂屋的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那是县一中教务处刚发下来的高考志愿填报表,纸面被汗水洇出几道湿痕,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。

分数背后的“选择题”

恢复高考第三年,杨绍先成了村里第二个考上大学的“秀才”,高考成绩下来,他总分421分,远超当年本科线(当年河南本科线约320分),在全乡名列前茅,消息传到村里,村支书拄着拐杖来家里道贺,说:“绍先啊,你爹娘供你不容易,这回可得填个好专业,将来当个干部,光宗耀祖。”

可“好专业”是什么?杨绍先心里没底,他爹杨老汉是老实巴交的农民,一辈子没出过县城,只会反复念叨:“听你老师说,师范出来当老师,铁饭碗;学医能挣钱,还能给家里人看病。”他娘则蹲在灶台边,一边往灶膛里添柴,一边小声说:“要不,报个离家近的?别太远了。”

但杨绍先有自己的想法,高三时,他遇到了教语文的王老师,王老师是从大城市“下放”到村里的,课讲得生动,总爱给他们讲外面的世界:“你们知道吗?天上有卫星,地上有火车,以后国家要搞建设,最缺的是会算数、懂技术的人。”王老师还借给他一本《中国青年报》,上面有篇报道说,恢复高考后,第一批大学生里,学工科的将来要“造飞机、修铁路”,学农科的要“让庄稼多打粮”。

可“工科”“农科”像天上的云彩,摸不着,他真正喜欢的,是王老师讲的那些古诗——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,他想学中文,将来当作家,写村里的故事,写麦田里的风。

一张志愿表,三代人的“博弈”

填报志愿那天,杨绍先揣着表去了学校,教务处里挤满了人,有的学生围着老师问“哪个专业好就业”,有的家长拿着算盘算“四年要花多少钱”,杨绍先找到王老师,把自己的想法说了,王老师扶了扶眼镜,说:“绍先,你有写作的天分,但中文系出来,要么当老师,要么当编辑,岗位少,你看这个‘机械制造’专业,咱们省的工业大学有,毕业分配到工厂,技术员,稳定,还能拿津贴。”

“可我不想进工厂。”杨绍先小声嘟囔。

“你想写东西,那也得先吃饱饭啊。”王老师叹了口气,“你爹娘供你上学,借遍了全村,你总得让他们将来享福吧?”

晚上回家,杨绍先把志愿表摊在饭桌上,他爹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中,他指着表格上的“师范类”说:“报这个,将来当老师,寒暑假回家,多好。”他娘则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鸡蛋钱,说:“听说城里吃饭要花钱,报个不要钱的,比如师范,还有助学金。”

杨绍先看着父母鬓角的白发,手攥紧了笔,他知道,父母说的“好”,是“安稳”;王老师说的“好”,是“实用”;自己心里的“好”,是“喜欢”,这三者像三股绳子,拧得他心里发疼。

他想起小时候,爹带他去镇上赶集,路过供销社,他盯着柜台里的连环画《三国演义》挪不动步,爹咬牙给他买了5毛钱一本;想起娘在煤油灯下给他缝补衣服,针扎了手,她只是吮吮手指,继续缝;想起高三那年,他每天凌晨4点起床,娘已经给他煮好两个鸡蛋,说“吃了才有力气背书”。

他忽然明白了:所谓“志愿”,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,而是三代人的期盼,他不能只顾自己的“喜欢”,还得为父母“负责”,为将来的自己“打算”。

在“妥协”里,找到平衡点

那晚,杨绍先在煤油灯下改了三遍志愿表,第一遍,他填了“中文系”,但划掉了;第二遍,他填了“机械制造”,心里又空落落的;第三遍,他盯着表格上的“农业机械化”专业,停下了笔。

这个专业,是王老师下午跟他提的:“国家要搞农业现代化,拖拉机、收割机以后会越来越多,学这个,既能用技术帮村里,将来分配也不愁。”招生简章上说,这个专业有“助学金”,还能“半工半读”,减轻家里的负担。

更重要的是,杨绍先想起王老师说过:“兴趣不是天生的,是培养出来的,你喜欢写东西,以后可以写农机的故事,写农民的生活,这不也是文学吗?”

他把“农业机械化”填在了第一志愿,第二志愿填了“机械制造”,第三志愿才填了“中文系”,写完时,天已经亮了,窗外的公鸡开始打鸣,他爹起床看到志愿表,点了点头:“这个好,学门手艺,将来能给村里帮上忙。”他娘则抹了抹眼角:“绍先,爹娘不懂你填的啥,只要你好好学,都行。”

志愿之后,人生的长跑

1980年9月,杨绍先收到了河南农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他背着铺盖卷,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,到了郑州,报到那天,他看着校园里的拖拉机实验室、麦田试验站,忽然觉得,这个志愿选得没错。

大学四年,他不仅学懂了农机原理,还加入了文学社,他写的《麦田里的拖拉机手》发表在校刊上,讲的就是村里老拖拉机手的故事,毕业后,他被分配到县农机站,成了全县第一个“农机技术员”,他帮农民修拖拉机,教他们用播种机,还写了不少技术推广文章,发表在《河南农业》杂志上。

多年后,杨绍先成了县里的“农机专家”,还出版了一本《农机与乡土》的书,里面记录了他和农机的故事,也记录了那个年代年轻人的选择,他说:“当年的志愿填报,不是妥协,是成长,你总要明白,喜欢和现实之间,有一条路,叫‘平衡’;你总要懂得,父母的期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