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雪下得紧,像扯碎的棉絮,一片片砸在玻璃上,凝成细密的水痕,雪虎盯着屏幕,老师的头像在视频框里晃了晃,声音透过耳机传来,带着点电流的杂音:“雪虎,这道题思路再想想?”他猛地回神,指尖在触控板上划了划,屏幕上的几何图形跟着扭了扭,却始终没理出头绪,这是他上网课的第三周,也是这个冬天最冷的一段日子。
雪虎是班里最安静的孩子,不是沉默寡言,是像窗外的雪一样,把所有情绪都裹在白茫茫的安静里,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羽绒服,帽子上沾着几片没掸干净的雪,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像团没人注意的影子,网课开始后,这团影子彻底“隐身”了——摄像头永远对着书桌一角,麦克风从不开,连回答问题都打字,慢吞吞的,像在冰上刻字。
起初雪虎觉得网课挺好,不用早起赶公交,不用在走廊里被同学撞来撞去,甚至可以偷偷缩在被窝里听课,只要把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老师的声就行,可日子一长,这“好”就变了味,屏幕里的同学头像一个个亮着,有的举着自拍杆展示书桌,有的开着麦和老师插科打诨,只有他的头像灰着,像个被遗忘的句号,老师提问时,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地撞着耳膜,可手指就是按不下“开麦”键——怕声音抖,怕说错话,怕屏幕那头的目光像探照灯,把他照得无所遁形。
那天数学课,老师讲二次函数,雪虎盯着抛物线图像,脑子里却飘起了窗外的雪,雪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?大概是上周一,他早起拉开窗帘,看见整个世界被染成白色,连电线杆上的麻雀都缩着脖子,像团会动的绒球,他突然想起小时候,爸爸带他去堆雪人,用胡萝卜当鼻子,用煤球当眼睛,雪虎把冻得通红的手塞进爸爸的口袋,爸爸的手掌暖烘烘的,像个小火炉,可现在爸爸在外地打工,家里只有他和奶奶,奶奶耳朵背,总把“网课”听成“歪课”,问他“歪课”学得好不好,他只能点点头,说“好”。
“雪虎?你在吗?”老师的声音突然放大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催促,他慌忙抬头,看见视频框里老师的眼睛正看着他,像两颗星星,穿透了屏幕的雾气,旁边的小群弹窗突然炸开,班长发来消息:“雪虎刚才是不是掉线了?头像灰了!”“老师,他可能网卡了。”另一个同学跟着说,雪虎盯着那些字,手心慢慢出汗,他想起上周班会,老师让大家分享“网课小确幸”,有个同学说“每天早上能听见妈妈煎蛋的声音”,另一个说“写累了可以摸摸窗台上的多肉”,轮到他时,他只打了句“都好”,然后迅速关了麦。
下课铃响时,雪虎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关掉电脑,而是点开了班级相册,里面是去年冬天的照片:全班在操场上堆雪人,他站在最边上,帽子拉得低低的,可嘴角却弯着,手里举着半块没吃完的雪糕,奶油蹭在了嘴角,照片的备注是“雪虎的雪糕,甜到心里”,他突然鼻子一酸,原来他不是没有温度,只是这温度,在网课的屏幕里,被冻住了。
那天晚上,雪虎没写作业,他跑到楼下,在雪地里走了很久,雪没过脚踝,咯吱咯吱地响,像踩在棉花糖上,他蹲下来,团了个雪球,冰凉的雪粒沾在手上,却让他清醒了很多,他想起了老师说的“二次函数有最小值”,原来生活也是,再冷的冬天,也有回暖的时候。
第二天语文课,老师让大家朗读《沁园春·雪》,轮到他时,他深吸一口气,按开了麦克风,声音有点抖,却很清晰:“北国风光,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……”读完,他没关麦,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直播间里格外清晰,几秒钟后,老师的声音传来:“雪虎读得真好,像雪一样干净。”紧接着,同学们的弹幕刷过去:“雪虎好棒!”“原来你的声音这么好听!”雪虎看着屏幕,笑了,那是他上网课以来,第一次觉得屏幕不是冰冷的墙,而是能透进光的窗。
从那天起,雪虎的头像亮了,他会主动开麦回答问题,会在小组讨论时说自己的想法,甚至会在课后和同学在群里聊昨晚的雪,他发现,原来隔着屏幕,也能感受到温度——老师发来的“加油”表情包,同学分享的网课笔记,甚至奶奶端进来的热牛奶,都在告诉他:这个冬天,他不是一个人在走。
雪还在下,但雪虎知道,雪下的种子,正在悄悄发芽,网课像一场漫长的雪,起初让他觉得寒冷又孤独,可当他鼓起勇气,把心里的温度传递出去时,才发现这片雪白的世界里,藏着无数个和他一样,在屏幕里努力生长的灵魂,而他自己,就像那个雪虎——雪是冬天的印记,虎是成长的勇气,当两者相遇,便成了这个冬天,最动人的风景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