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的甜,吹过大学宿舍楼下落满梧桐叶的林荫道时,我正拖着塞满被褥和杂物的行李箱,站在陌生的宿舍门口,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——这是第一次离开家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开始“独立生活”,对未来的期待里,混着化不开的迷茫,辅导员在开学典礼上说:“大学是自由生长的地方,而阅读,是让自由扎根的土壤。”彼时我尚不理解这句话的重量,直到几天后,我在图书馆三楼文学区的角落里,遇见了那本注定要推开我大学第一扇窗的书——《平凡的世界》。

说来也巧,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并非我刻意寻找,开学前收拾行李时,母亲往我箱底塞了本旧书,泛黄的封面上印着“平凡的世界”五个烫金大字,是她年轻时读过的,书页边角卷着毛边,还夹着张干枯的银杏叶。“到了大学没事儿翻翻,”她絮絮叨叨,“书里的人,都活得有劲儿。”我当时只当是母亲的心意,随手塞在箱底,直到军训后的一个周末,实在受不了宿舍里闷热的空气,便溜去了图书馆,文学区的书架高得望不到顶,阳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,在书脊上洒下斑驳的光影,我漫无目的地走着,手指划过一排排书名,突然触到那本熟悉的旧书——原来图书馆也有它,封面上的烫金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,像母亲藏在时光里的叮嘱。

我抱着它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,轻轻翻开,书页间有股淡淡的旧纸香,混着母亲当年留下的、若有若无的樟脑味,第一章是“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,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,细濛濛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,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……”我原以为这会是个沉闷的开头,却在读到孙少平提着破旧的行李袋,从双水村走向黄原市的土路时,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,他穿着打补丁的衣裳,揣着几个冰冷的馍馍,走在漫天黄土里,心里却揣着一团火——他想去看看“更大的世界”,想读书,想挣脱土地的束缚,想活成“不一样的人”。

那一刻,我突然想起了自己,我也是从“小地方”来的,带着父母“考上大学就有出息”的期盼,揣着对未来的憧憬,却也藏着“我能做什么”“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”的惶恐,孙少平的迷茫,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藏在心底的不安,我跟着他一起在黄原市的工地上搬砖,手上磨出血泡就缠上布条继续干;跟着他在深夜的煤矿巷道里点灯,看着煤灰沾满脸颊,却依然在日记本上写“劳动是光荣的”;跟着他在晓霞牺牲后,独自站在古塔山上,任泪水冲刷着脸庞,却依然倔强地说“我要带着她的份,好好活”。

我读得忘了时间,窗外的阳光从西斜变成暮色,图书馆的灯光亮起时,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读了整整五个小时,合上书时,指尖还停留在最后一页:“人,无论在什么位置,无论多么贫寒,只要一颗火热的心在跳动,就要热乎乎地活着。”眼眶突然热了——原来“平凡”不是平庸,而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,依然热爱生活;原来“努力”不是为了超越别人,而是为了不辜负自己,那天晚上,我给母亲发了条微信:“妈,我懂你说的‘有劲儿’了。”

那本书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大学的新世界,我开始主动去图书馆,从《平凡的世界》延伸到路遥的其他作品,再到陈忠实的《白鹿原》、莫言的《红高粱家族》;我开始在课堂上积极发言,不再害怕“说错”;我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,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讨论文字里的悲欢离合;我甚至像孙少平那样,在周末去做兼职,用自己赚的钱买了第一本属于自己的新书,那些曾经让我迷茫的“自由”,在阅读中慢慢变得清晰——自由不是随心所欲,而是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走的路,有勇气承担选择的后果。

如今毕业多年,书架上的《平凡的世界》早已有了新的版本,但那本母亲塞给我的旧书,依然被我放在最显眼的位置,书页上的折痕、母亲留下的樟脑味、夹在里面的银杏叶,都成了时光的印记,我常常想,如果当初没有遇见那本书,我的大学生活会是怎样?或许也会顺利毕业,但或许会少了那份对生活的热忱,少了那份在迷茫中依然前行的勇气。

大学的第一本书,教会我的从来不是知识,而是“活法”,它让我明白,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部“平凡的世界”,有风有雨,有笑有泪,但只要心中有光,脚下就有力量,那本书,就像一扇窗,让我看见了自己,也看见了世界——原来成长,就是在平凡的日子里,活出不凡的热气腾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