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半,阳光刚漫过窗沿,阿伟的电脑屏幕已经亮了,屏幕里,语文老师的头像在“同学们早读开始啦”的弹幕里一闪而过,阿伟却还没从被窝里完全清醒——他摸索着抓过耳机,往耳朵上一挂,另一端塞进手机,这才对着麦克风打了个哈欠,声音闷闷的:“老师,早。”

阿伟是个胖子,这个标签从他小学就跟到了高中,像件脱不掉的棉袄,尤其在网课这种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”的环境里,反而更鲜明了,他总觉得自己像个被压缩在屏幕里的气球,胖乎乎的脸挤着摄像头,说话时呼吸声都能被麦克风放大,传到全班同学的耳朵里。

“今天早读背《出师表》,重点段落要背熟哦!”老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,阿伟赶紧把摊在桌上的语文书扶正,手指划过“臣本布衣,躬耕于南阳”那行字,他背书有个习惯:得来回踱步,可家里的客厅太小,从沙发到茶几不过三步,来回走两趟就得掉头,于是他索性站起来,肚子顶着桌子边缘,像一艘搁浅的小船,在书桌和椅子之间“晃荡”。

“先帝创业未半,而中道崩殂……”他小声嘟囔,声音起初磕磕绊绊,像卡了壳的录音机,背到“今天下三分,益州疲弊”时,他突然卡住了,急得抓了抓后颈的肉——那里总是比别处更热,一层薄汗冒出来,黏住了T恤领子,他瞥了眼聊天框,几个同学发了“加油”的表情包,可更多的头像亮着,却没人说话,他莫名有点慌,声音又压低了些,生怕自己的喘气声盖过了背书声。

网课的背书,总带着点奇特的孤独,教室里大家一起背,声浪能互相推着走;可在家,阿伟的声音掉进空荡荡的客厅里,连回声都显得单薄,他有时候会停下来,趴在桌上听邻居家的狗叫,或者厨房里妈妈切菜的“笃笃”声——这些声音像小石子,砸在他专注的湖面上,漾开一圈圈分心的涟漪。

有次背英语单词,他正背到“chubby”(胖乎乎的),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,是同桌发来的消息:“你刚才是不是喘气声太大了?老师问是不是有人没开麦克风。”阿伟的脸“腾”地热了,赶紧把耳机往里塞了塞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“没有,我背书呢”,他盯着屏幕上自己那个灰色的头像,突然觉得胖子连呼吸都是错的。

可背书这事儿,笨办法有时最管用,阿伟发现,只要动起来,背得就快,于是他每天早读都站在阳台,对着楼下那棵老槐树背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飘,也吹散了些紧张,他背《岳阳楼记》,就想象自己是站在洞庭湖边的范仲淹,“衔远山,吞长江”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,连楼下的奶奶都抬头朝他窗台看了两眼;背《逍遥游》,他就张开双臂,模仿大鹏鸟展翅的样子,肚子上的肉跟着一起起伏,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。

有天早读,老师突然点名:“阿伟,你来背一下‘亲贤臣,远小人’这段。”阿伟心里一紧,站起来时椅子腿刮过地板,发出刺啦一声,他深吸一口气,开口背道:“亲贤臣,远小人,此先汉所以兴隆也;亲小人,远贤臣,此后汉所以倾颓也……”声音比平时稳,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铿锵,背完,聊天框里突然刷出一排“好棒”“背得真顺”,老师也发了朵小红花:“阿伟今天很认真,继续保持。”

那天早读结束后,阿伟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瘫在沙发上,而是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,镜子里的他,脸还是圆圆的,肚子还是鼓鼓的,可眼睛里好像有光,他突然想起自己背书时,楼下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在给他鼓掌;想起妈妈端来热牛奶时,杯壁上凝着的水珠,像他背书时额头的汗——原来那些让他觉得“胖是负担”的时刻,早被努力悄悄酿成了甜。

后来阿伟还是胖子,网课还是隔着屏幕,可他背书时再也不慌了,他依然会在客厅里来回踱步,依然会喘气,依然会因为背错一个词而懊恼地抓头发,但每次背完一篇课文,他摸着肚子,都会想:这胖乎乎的身体里,原来也装得下那么多滚烫的文字呢。

就像老槐树不用羡慕松柏的挺拔,它的枝叶里,也藏着属于自己的风声和阳光。